既是不曾有过初潮葵水,如何会逆天感孕?现下萧溟却告诉他,他已是妊娠两个月。
太过强烈的冲击之下,谢阑眸中茫然一片,整个人如同魔怔了般。
近来一个月,他常困倦嗜睡,晨起时难受反胃,食量亦是大不如前,甚至时常身子酸乏下腹胀痛。然而谢阑只当是被囚困于宫禁心气郁结所致,或许也曾有过如暗影掠光般隐现的怀疑,然而心下挂虑着逃离牢笼之事,甚至不断盘算着到江南后的安排,一切不详的念头都被自欺欺人地在浮起前按下。
萧溟心下思绪万千,喉结哽动,终是伸手扣住谢阑的手,探入衾被中,拢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柔声道:“哥哥,先别说这些,池太医给我说,你已是妊娠两个月了……”
谢阑抬头望向他,似是还沉浸于方才那骤然松懈后的脱力中,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并未反应过来萧溟在说什么。
骨节修长的手指扣入谢阑的指缝,在柔软的小腹上轻柔地摩挲。
本是想要抚摸他的鬓边碎发,见状,萧溟探出的手不由地顿了顿,复又缩回,却被谢阑虚虚地抓住了。
这么一动,仿佛痛觉方才涌入了麻木的肉体,谢阑全身的骨头筋肉都疼痛酸软,霎时泪盈于睫,却依然执拗地艰难搂住萧溟的手臂,头颅无力地垂软下去,哀声祈求道:“陛下……一切都是罪臣指示,霍将军他……与他无关……”
萧溟身形僵硬,却是不曾料到,谢阑醒后第一句话,便是为霍飞白求情脱罪。
之后的画面都是模糊的。谢阑漠然站在延初帝身旁,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双好看的眸里是最深的绝望与悲伤,甚至深过了愤怒与怨恨,抬手时,雨慢慢地落下,仿佛是他与萧溟的泪水,水珠在疏棂花窗的琉璃上蜿蜒,同侪们议论着四皇子被封王远调就藩雍州的圣旨,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在纸上——仿若萧聿大婚的长夜,他依旧坐在那嶙峋的笠泽石上,望着碎金湖面上散开的漫天烟火……
谢阑睁开了双眼。
眼前斑驳陆离的光芒忽明忽灭,鼻间充盈着一种馥郁的香熏气息。耳畔传来低低的熟悉声音,有模糊的人声道:“醒了,醒了。”
他的这个哥哥最是柔软的性子,蒲苇一般,看起来是极易屈服认命,但萧溟怕是又忘了当年的教训,这人便是任人以刀宰割,却依然能在千疮百孔后给人狠狠一击。
如今又是蛰伏隐忍,若非残朔楼的刺杀使得他们的行迹败露,只怕萧溟洞房春宵一夜后,他早已逃得无隐无踪了。
自然而然,萧溟的新皇后,洞房之夜便被晾在坤极宫里一整晚。
谢阑喘息着,虚弱地被禁锢在萧溟的怀里,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混杂着金烬缬旖旎浓烈的芳香,像是半逼迫半诱骗的温柔坟冢花香迷瘴,不容拒绝地让人沉溺而入。
披洒的长发遮住了血色尽失的脸庞,剧烈的情绪强行安抚压下,谢阑只觉得浑身是痉挛后的空虚,头痛欲裂,闭上双眼,不知是睡着抑或是直接晕了过去。
谢黎见萧溟走出寝殿,抬手挥退了身边的一众内侍,对自己道:“已将事情都告诉他了,他情绪很不好,但稳定下来后又睡着了,你去陪陪他,我先去早朝了。”
喉头一哽,却也堵不住腾地从胸腔蹿上的怒火,萧溟气得双目赤红,恼恨这人的不知好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口中却似乎只是强暴后的罪孽产物,手下意识便因这番忤逆而扬起,谢阑亦是下意识地一个狠狠哆嗦,然后认命般闭上了流泪的眼睛。
一时间竟是十分无措,萧溟缓慢放下了手,转而紧紧拥住了谢阑。
谢阑哭得几乎哽住,泪水一串串地落下,崩溃地不住啜泣,眼周与鼻尖很快便泛开了一片晕红,无法遏制住的那强大的悲伤与绝望,便是咬住下唇以手捂住,抽噎也会断断续续地漏出。
用瓷匙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至谢阑唇边,见他不为所动,萧溟倒也不着恼,探手揽臂将人拥入怀里,柔声劝哄道:“哥哥,你定是饿了,先吃点粥罢,我们有孩子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谢阑颤抖着张开唇,由着萧溟细致地一勺勺喂入,服侍的内侍奉上了一碗药汁,谢阑漠然地捧过,仰头全部喝下,竟然是出奇的乖顺。
萧溟抱住他,双手叠住感受着谢阑小腹的温热,下巴枕在他瘦削的肩上,怀中人有一点轻轻的颤抖,便将他搂地更紧了些,温声道:“这药是保胎用的,哥哥,这番真是太危险了,差一点就伤了孩子。”抬手抚摸谢阑在太极殿中被掌掴的脸颊,现下已是消肿了,“本是情况危急,但池太医道宫里还有宛郁的金烬缬,随药煎煮给你喂了下去便止住了血,现下熏笼里烧的也是,金烬缬本也是一味安神稳胎的贵重药草。”
萧溟最早的记忆,便是坤极宫中,云绯抱着自己,父皇用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逗弄他,要自己复述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年幼的自己被浓郁桂花香气的甜香吸引,下意识将要学舌,云绯流霓大袖下蔻丹嫣红的指甲,却是深深掐入稚儿娇嫩的腿部肌肤中,他哭泣个不住,父皇有些无措地哄着他。
从此后,父皇的任何考校,他都只能一副唯唯不语的无用模样,若是稍有差池未能遂了云绯心意,鞭竹抽打手心腰腿,挨饿受冻早已是家常便饭。
七岁时,他苦练了三月,御射课上,萧聿一箭白矢,他举弓参连,羽箭追尾而去,若连珠相衔,将二皇兄的箭从正中劈成两片,命中靶心,萧聿拊掌喝彩,他亦是喜悦万分。回到宫中,却是被云绯劈头盖脸的两巴掌打得发懵。那夜暴雨,男孩跪伏在冰冷的阶墀上,承接着云绯的仇恨与不甘,湿透衣裳的寒冷不比他五内空空的虚无感,茫然若死。
如今这般鲜血淋漓地撕开真相,不啻于晴天霹雳。
萧溟见他甚为平静的模样,心下稍定,便蹬掉了靴子坐到床上,将瘫软的人搂起靠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接过内侍奉上的粥碗。
粥是鱼茸什锦粥,温温热热的,珍珠般晶莹黏软的粥米,煨着熬烂融化的雪白鱼肉,无一丝腥气掺杂,间或一颗颗嫩红弹软的虾肉与蕈丝火腿丝,撒上了细碎翠绿的葱花,盛在一只檀釉碗盏中,甚是诱人。
“哥哥,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了,池太医准确了脉象,快有两个月了。”
这句话轻轻飘飘的,从萧溟口中吐出,像是飞絮和羽毛,像是情人间耳语厮磨的呢喃,落下时却仿若一柄乌铁重锤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谢阑太阳穴上,击得他双耳轰鸣。
他从未想过,这身体最终能同寻常女子一般生育。
谢阑像是只猫儿似的抱着他,十指虚软地攀住小臂,泪水蹭在萧溟渥赭色刺绣银螭的龙袍上,浸湿了小小一块。
良久,萧溟冷声道:“朕现下削了他大内侍卫之职,暂时收押在天牢中,若是查明与行刺逆党并无勾结,自会释他无罪。”
谢阑吁出一口气,微微喘息,低声道:“陛下圣明……罪臣惊扰圣上,乱了圣宴,万死难辞其咎……”
手上力道一紧,他方才迟钝地察觉,原来左手一直被人握住。一团朦胧不明的人影慢慢凑近,谢阑迷迷糊糊地望着,烛火明亮的辉光晃得他头晕目眩,于是再次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是萧溟。
萧溟抬起手,谢阑神志依旧混沌,却下意识地瑟然颤抖了一下。
望着萧溟离去的背影,谢黎忧心忡忡地走进了寝殿。
朦胧的帐帘后,谢阑脸颊上两道湿润的泪痕还未干涸。他不知自己有孕,几番大起大伏,自己追击时不知就里,使得谢阑从疾驰的马车中摔出,虽是被霍飞白护住,然而最后萧溟在殿上那一脚直踹上了下腹。婚后第二日停朝,两人在两仪殿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谢阑方才转醒。凶险如斯,这个孩子竟然还是保了下来,只能是神佛庇佑了。
如今既然醒了,得知消息后又睡着过去,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不料他突地如此激动,萧溟慌忙传进池潜鳞,池太医只得以银针刺破谢阑颈项与腕上安眠神门二穴,方才让人平静下来。
池太医对萧溟再三叮嘱,切忌悲愤等等伤神之绪,若是情绪复又如此剧烈起伏,很可能再现滑胎之险。且孕期忧郁多思、性格大变乃为正常之事,万望陛下能体谅些个。
萧溟依然紧紧抱住谢阑,待到池潜鳞退下后,良久,方才轻声道:“哥哥,既然是我们的孩子,自然会有最好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喜欢……你若是担心他不能当太子,那便封他做个小王爷,一辈子逍遥无忧不好吗?我们多生几个……”
谢阑呆滞地捧着喝空的药碗,没有回应,萧溟却是有些发痴地摩挲着他小腹上柔软的肌肤,喃喃道:“哥哥,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呢,待到出生后,若是个男孩,那他满月的那天便封他为太子;若是个女孩儿,那就是公主……”
空碗跌落在地,碎瓷四散飞溅,谢阑突然语不成声地打断了他:“若是一个像我一样不男不女的妖物呢?”
萧溟一怔,谢阑这辈子从未有过以如此语气对他说话,这人一向是最柔软不过的,却见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瘦削下颌点点滴落,仿若檐下断线般的雨珠:“你本就只是存着戏耍的心思,如今因奸成孕……孩子有什么罪过……要从这般不祥的身子里出来……”
同是天潢贵胄,却不得不在萧聿之前讨好卖乖,如今竟是还要被谢阑这下贱的娼妓之子,拿着父皇对萧聿的宠爱压一头。
萧溟冲口而出:“圣上?你真是太蠢,萧聿得父皇宠爱不假,但是萧聿除了那个早死的短命娘外,都是靠着云家的支持才与萧弈抗衡到现在!萧聿外祖当年同云家本家闹得那般难堪,如今云家当家的是我的亲外祖!亲疏远近,你说父皇驾崩后,云家是推我还是推萧聿上位?”
谢阑脸色剧变,抬手去捂萧溟的嘴,然而余光早已瞥见假山怪石后那踏出的龙纹舄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