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最后的温柔】
希孟远在金城,待他听到消息赶回家中,已过了月余,哪里还寻得见雨青影子。云舒不敢公开寻找,命家丁私下探访,只听说两人当日便当去衣衫,之后再不见了踪迹。也曾去长洲几个岸口寻找,皆不曾听说看见二人模样的男女。
寒琅将雨青埋在海棠树下,枯坐三日。起来后他将竹舍及其中物事一并赠与秦婆婆,并将余下的名贵药材也给了她,只袖了那副卷轴入山。
后几年,偶有樵夫入山砍柴,远远望见一人,宽衣博带出入林间,散发行吟、采撷药草。其人丰神俊朗,萧肃出世,时人都说是遇见了神仙。又过几年,世间再没了寒琅踪迹。
三更梦断罗巾寒,寸寸相思诉不堪,又一枕邯郸。
雨青痛哭,环紧表哥抽噎许久,痛声道:“雨儿也不悔。多大的罪过,只要同哥哥一起,雨儿愿意做!”说着大咳,将血一口一口呕出,襟前染红一片,喘两口气,昏死过去。
春棠转眼落尽,寒琅费尽力气救回雨青,也不过挣得半年光景。雨青苦熬半载,仍是死在生辰前月,不曾捱过桃李之年。死前,她拉着寒琅手,苦苦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只是流泪望着寒琅。
寒琅含笑劝她:“没事,不要紧了,去罢。”
【与君惜别去,青梅催落英。】
【全文完】
二者皆为上界仙童,本应无偶无子,然下界蛟仙应白,本非凡人,怜其助妹树修行有功,许与妹树为配,但为霄壤有别,不得孕育。兄树亦当无子,念凡女江如意有胞文曲之命,四十三年后文曲将赴西山,投宋氏怀,为寒琅孙,为此特许兄树人间留一子一女,以滋文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寒琅滴着泪好一阵说不出话,然后深深吐一口气,沉静向雨青道:“妹妹想错了。当初要带妹妹走,是寒琅的决定。无论高堂为此发生何事,都是寒琅的责任,同妹妹无干。”
雨青滴着泪用力摇头。寒琅又道:“此举大逆不道、愧对椿萱,但寒琅并不后悔,再给寒琅一次机会,寒琅仍会这么做。”
雨青听得吃惊,抬头带泪相望。他还道:“我走了,母亲还有父亲,父亲亦有母亲相伴,可是妹妹只有我。”
东禅寺暮鼓晨钟,直至谷雨前后,寺中牡丹盛放,如火如荼,顾氏方知那是怀瑜最后的温柔。
【一枕黄粱】 【完】
【书外之书】(是真像不是梦境)
怀瑜从此强撑生意,忍下帝王百般折辱,苦熬三载。到去时,已尽脱了像,全然瞧不出一点旧时模样。顾氏在怀瑜床前大哭,怀瑜拉着她手,笑对她道:“寒儿只是躲远了,还活得好好的。此一生有你,我很知足。你也开开心心活下去,别太挂念我和寒儿了,好么?”
顾氏只是哭,怀瑜还道:“你肯再寻个良人另嫁,是最好的。”顾氏大摇其头,哭得更凶了,怀瑜叹一口气,“若不肯,我家事多,这里日子难过,带了我灵柩去东禅寺,或是回你哥哥家住着,好不好?”顾氏悲伤不已,只是哭着摇头,求怀瑜不要走。
怀瑜吐字已是艰难,长叹一声,“是我父子对不住你。你若哪里都不愿去、什么都不愿做,就去东禅寺为我持诵金刚经三年如何?”顾氏停下哭声,带泪望着怀瑜,“算我遗愿,为我去东禅寺学佛三年,你须认真修持,不懂的只管问庙中慧寂师父。三年读完,再决定今后何去何从。”
一句话砸在希孟心上。他不甘心,但亦不敢大肆寻找,事情若被茶陵知晓,一家皆无好果,雨青更是绝无生路。这等事从来是个两厢情愿,谁也说不着谁。但希孟气不顺,只管将罪过推在寒琅身上,寻怀瑜出气。他岂不知雨青春心早动,眼里只有一个寒琅?
堂上大踱半晌,希孟重重叹了数回气,“我顾家女儿是做了什么孽,全栽在你宋家男儿手上。坑了我妹妹还不算,好端端又骗走我的女儿!诶!”说着重重拂一把衣袖,转身去了。
人去后,怀瑜一声笑叹。他家儿郎难道不也尽数栽在顾家女儿手上?不过他父子二人是情愿的罢了。
“你真不找了?”
“衰门不幸,独子命蹇暴病而亡,不日便会向亲友送去讣闻。”
希孟听了气得发笑,立起身指着怀瑜半晌说不出话,踱了好一阵才道:“亏你二甲进士出身,翰林院的清贵。好个父慈子孝!”又道:“这事你倒看得开,孙思望那事怎就那样死心眼?”
希孟看他一眼,“罢了,我劝不住你。”
怀瑜一笑。
两人又一阵默默,还是希孟先开口:“你就罢了,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反了天了!你家人一个比一个胆子大!拐跑了我女儿这怎么说!你也不去找,就不管了?”
“喜欢,再喜欢也没有。”寒琅高提嘴角,却是目中含泪。
“那便好了。这画就赠与哥哥……留个念想。”雨青声含酸楚,说完皱眉阖眼,眼角滴下泪来。寒琅忙将手按她胸前,帮她揉抚。雨青歇了好一会,睁眼道:
“我不知还能留给哥哥些什么。为了雨儿,哥哥什么也没有了。可是连雨儿也要辜负哥哥!”
希孟无法,一气之下夜闯宋府,大砸其门要见宋六。宋家虽瞧不上他,见他怒气冲冲亦不敢得罪,只得请他进来,在六房厅堂等候。过了半晌,怀瑜被人强扶来见他。
希孟本气得怒发冲冠,恨不能寻个人来打一顿来泄愤。待怀瑜入堂,才一眼又灰了心,泄下气来。他坐在上手好一阵,喝退了下人,向怀瑜道:“你的请罪表还不曾写?”
“弟何罪之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雨青又滴一回泪,摇摇头,寒琅又道:“我会好生活着,待命数到了,就去找你。”
雨青吸着气,已说不出一个字,手却攥得更紧,攥得寒琅生疼,寒琅一口气撑不住哭出一声,再又拼命忍住,笑道:“还能再见的。我保证。”
雨青得了这句,吐出最后一口气阖了眼。
“我同妹妹走了,父亲自然生气,母亲亦会悲伤,或许父亲真已被我气死,若命数不济,母亲当真自绝,自是我愧对父母,不配为人。可若我为父母留下,妹妹伤心绝望、香消玉殒,难道我便对得起妹妹么?”
“伤母非人,难道伤妹妹便是君子?既是命数如此,终有人将为我所伤,那便应行心之所向。寒琅有愧,但寒琅不悔。”
雨青听得大哭,几乎崩溃。寒琅紧紧抱着雨青,滴泪道:“此生命尽,我自会下无间狱,受万劫苦,以偿此愆。只求妹妹信我,寒琅此举当真不悔。我自知之,我若不曾行此,必将愧悔一世,生不如死,再不得解脱。”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过往皆不谏,今是昨非应。】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冥。】
昆仑山巅生玉木,名为琅玕,凡两株,本无雌雄之别。炼化人形,长者为兄,幼者为妹,遂分男女,离昆仑而转兜率从太清道德天尊修行。
兜率内殿白毛赤鼻玉鼠偷食香火,误碎琉璃盏,被兄树捉拿。玉鼠再三哀告,兄不容情,奏于老君驾前。玉鼠被贬下界,还天后告于帝前,责兄树无济难救苦之心。帝许,着兄树下界以正其心。妹树怨天帝不公,位卑不能言,愤而求随兄下界。天帝见二子道心有瑕,刚直少曲、狭不容俗,遂许二树一同下界以疗其疴。
妹寿一十五命数当尽,偶被下界蛟仙劫去,受人间香火,生出因果,延命该千一十载。兄树寿八十三命终,本当即刻归位,然性烈不肯弃妹树,滞留地府,一不复原身,而不饮孟婆汤,枯等妹树。许其千一十载后同妹树一并归位。
怀瑜说着挣扎起身,认真望着顾氏,“这是我遗命,你可答应?”
顾氏再又落泪,抱着怀瑜大哭,“我答应,我答应你!”怀瑜长叹一声,失了力气,瘫回枕上,念了一句“早岁那知世事艰”,溘然长逝。
寒琅山中盘坐,忽地心意一动,目中潸然。
见哥哥去了,顾氏转入堂中,屈身伏在怀瑜膝上,“当真就由寒儿这样去了么?”怀瑜扶起夫人,将她揽入怀中,“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六载都只是二人相对?”顾氏点一点头。
“就当我们回去那时不好么?我有你,你有我,便够了。寒儿离了这里,才好山长水阔地活下去。留在这,步了我的后尘,有何意趣。”
顾氏含泪,倚在怀瑜怀中。
“翼下孺子,怎与庙堂豺狼并举。”
希孟听得咬牙,房中大踱。
“兄长定还要寻么?将甥女寻来又待如何?事情传开,难道李公还容得下她?兄长又岂能不被降罪?寒儿畜生一条贱命不值什么,可兄长难道定要见甥女亦被迫死么?”
“弟无能,实不知二人去处。弟教子无方,愧对兄长,愿以一条残命代子受过,请兄长责罚。”怀瑜说着起身向希孟长揖不动。
希孟看不下去,皱眉将他扶起拉他坐下,“我要你这条命有什么用!你死了我妹妹还活不活了!”
厅上一阵寂然,
寒琅含泪大摇其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都是雨儿的错!哥哥没了户籍再入不得仕;姑父病得那样重,哥哥带我逃出来,雨儿对不起姑父!雨儿是比皇上还坏的坏人!”雨青说着悲泣不已,抱着寒琅只是哭。
“姑母一定恨死雨儿了。是雨儿抢走了表哥……让表哥成了不听话的儿子……”雨青说着抬头望向寒琅双眼,“哥哥名节道义全被雨儿毁了,哥哥恨雨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