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布兰尔就这么望着贺卿,在心里头抱怨——或者说是伪装成抱怨的,混杂着某种好奇心理的、甜蜜的嗔怪——他想,雄虫怎么能这么柔软呢?他曾抱起过贺卿,这是一具与硬邦邦的雌虫完全不同的肉体,与他的身体贴近时带来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当然,不仅仅是雄虫修长的躯体,还有雄虫的发尾,雄虫的眼睫……都是软软的。触碰的时候,就像是碰到天空的云朵、碰到织坊的棉团一样,触感好像很轻,但从碰到的手指的皮肤上,那种柔软感好像从雄虫的身上一路传染到他的身上,让他都变得奇奇怪怪的了。
就好像是……心头被什么细密的软刷给缓慢蹭过似的,留下一串带着痒意的印子。
面对着星盗这样的承诺,贺卿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好像在静谧之中睡着了,呼吸平缓,双眼紧闭,鸦羽一样的眼睫垂着,从侧面看上去就像是微微卷翘起的小刷子。只是他的四肢向身体中心稍稍蜷着,这是很明显没有安全感的、充满防备心的睡姿。
伊瑞布兰尔支撑起上半身,用他那双明亮的浅紫色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雄虫。他伸出手指,用指头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贺卿深色的眼睫毛。
这位来自遥远自由星的副团长总算是想起贺卿是个住在母星的帝国虫族,对方也必然会关心母星上的事件和别的虫族。他纠结得眉头堆在一处,想了想,这才十分不熟练地开口安慰道:“呃……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例行巡查,或者又什么,特殊的任务之类……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语气迟缓,显然是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如果当真只是什么普通的巡逻,这群狡猾的星盗才不会怕。他们有的是办法钻漏洞突破出去。然而,这些常年游离于生死、对危险的存在有着敏锐洞察力的星盗们,都在此刻选择了暂避锋芒,恐怕……
不过,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对于雌虫之间正常的比试、切磋的行为,都是默许了的。
说实话,他是有些害怕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成年虫族,还有着前世的记忆,怎么都应该是一个坚强独立的雄虫了。他不能再像小时候不懂事那样,遇上什么麻烦的事情,就委屈巴巴地向他的父亲们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但他有时候……仍然会害怕。那并不是一种纯粹的软弱,而是他害怕自己所熟悉的、所依恋的故乡会被伤害的胆怯和担忧。尤其在现在——在他被星盗带走,难以独自行动,无法干预地上情况的时候。
贺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另一边老老实实站着的星盗,忍不住开口问:“请问……副团长呢?”
那名留着小胡子的星盗大概没想到贺卿会找他搭话,赶紧回答:“老大他……他得去外头办点事情。”他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像是给自己增点底气,“老大说了,你们就先在房里待着休息,晚点再带你们出去。”
伊瑞布兰尔其实还在这栋大楼里。
他抬起手动作柔缓地拍拍阿冉的背,示意阿冉放开他,而后他左右看了看,问阿冉发生了什么情况。
阿冉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泛起点得意的光。他牵起贺卿的手,往门厅旁边的餐桌走去。银色的餐桌上放着丰盛的早餐,肉馅饼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虽然有些不解,但贺卿还是老实坐了下来吃早餐。阿冉在他旁边的位置,自己倒是不吃,就只是高高兴兴地看着贺卿吃饭。
阿冉冷冷地睨他一眼,侧过身让他出来带路。
贺卿醒过来的时候是早上七星时。他揉揉眼睛,转过头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床边的温度也是冰凉的。房间的门紧紧关着,只有通向阳台的门稍微开了点缝隙,让清爽的风沿着缝隙通入房内。
他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只以为伊瑞布兰尔有事出行,离开得比较早。他起身去盥洗室洗漱,发现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不在原本放着的地方了,估摸着是被星盗——或者服务虫员给拿走了。
伊瑞布兰尔挑挑眉,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容来。他轻手轻脚地给贺卿把被子掖好,翻身从圆床下来。厚实又柔软的地毯把他的足音吞掉,确保不会让沉睡的贺卿被这动静给吵醒。
他来到房门处,就着走廊的暖光,与阿冉对峙。他比阿冉稍微矮上一点儿,肤色比阿冉的深,但他的身体比阿冉更为壮实,身上的肌肉带有一种蛮横的野性,在睡袍的半遮半掩之下更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那带着浅浅疤痕的左眼正虚虚地弯着,像是在笑,但笑容并没有抵达眼底,反而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趁着对方睡着时悄悄地、悄悄地碰一下,也不多碰,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反正“性骚扰”这样的名头只有联邦和帝国才会安给雌虫,他们自由星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虽然有点心虚,但一向强硬惯了的副团长脸皮同样很厚。就算是被当场抓包,他也能有话说。
这个消息对于贺卿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突然调到边境去的莫止,被迫离开狄姆雷斯的二皇子,还有莫名出现的、封锁母星附近的帝国军队……他的大脑像是由严丝合缝的齿轮组建起来的机器,飞速地运转着,为他提供着种种可能的猜想。
他诧异地张开了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语又被过度的惊愕堵在了口中。他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指,也在不自觉地伸开、收回、伸开又蜷紧。他的后背因为内心的焦灼而渗出了点冷汗来,黏黏地贴着他的衣服。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手痒了。
毕竟当时抱起贺卿的时间太过短暂,这事儿又时隔许久,那样的感觉早已经变得很淡了。
伊瑞布兰尔突然就很想摸摸贺卿的腰。
直到现在,他还有种像是做梦一样的感觉。
这么突然地,他想要找的虫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然后又这么顺利地把虫带上。虽然现在出了点小意外,他们不得不在这里待一阵子,但他……他能和雄虫躺一张床上,这四舍五入下来,不就是睡过觉了吗?
他默默地把未来计划里的“和雄虫睡觉”这一项给划去。
贺卿心里沉甸甸的,没个底。对于伊瑞布兰尔笨拙的安慰,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是吗?”
“别想那么多了。”伊瑞布兰尔没忍住,悄悄摸了摸贺卿柔软的发梢,又装作没事一样,“反正跟着我,你总会没事的。”
想了想,他又不太确定地、有点嫌弃地补充一句,“还有你的那个雌虫。”
……他不希望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步。
也许是他长时间的沉默太过奇怪,没有得到回应的伊瑞布兰尔有点不满地伸出几根手指,戳了戳贺卿胳膊边的软肉:“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贺卿的手揪紧了身下的床单。他深深呼吸几下,好让自己能比较平静地回答对方:“我只是好奇……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正在低楼层的医疗室里,使用能加速消除皮肤瘀血痕迹的敷贴抹在脸上,一边听着属下的报告,一边咬牙切齿地想该怎么报复回来。
半夜的时候,他带阿冉去了底楼的练习室,用属于雌虫的方式好好地“交流”了一番。
雌虫生性好斗,血脉里对杀戮的激情一直就未曾消退。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种种条框约束着他们的行动,大多时候不允许他们将精力浪费在内斗之中,也不允许出现杀死同伴的罪恶行为。
贺卿问他怎么不吃的时候,他摇摇头,说:“我是,饱了的。”
雄虫自认为并没有起很晚,但阿冉又是为什么起得更早,甚至还已经吃过早饭了?要知道,以往的时候,阿冉经常会与他一同用餐的。
这听上去实在是有点奇怪。
他只好把衣袍系紧,确保不会漏出什么,而后打开房门,打算去找阿冉。
结果他一开门,就被蹲守在门边的阿冉抱了个满怀。
贺卿有点发懵。他愣愣地感受着阿冉的体温和亲昵的动作,一抬头,看见不远处那个在大门口守着的星盗讪讪转过头去。
两个雌虫,还是两个记着旧账的、争夺着同一个雄虫的雌虫,相互看着对方当然不可能顺眼到哪儿去。
不过他们在意的雄虫还在大床上躺着,他们也不可能就在这里动手。
伊瑞布兰尔扬起下巴,朝着屋外努努嘴,示意他俩去外面解决。
他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视线落到贺卿的后背上。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黑暗之中传来非常轻微的声响,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转过头,对上站在门口的阿冉的眼睛。
压抑的、厌恶的、充满怒火的眼睛。
虽然他并不想过多地参与到皇室的政治事件之中,但他现下所能想到的那个最为可怕的可能性,让他不得不担起一种自觉——他现在正站在帝国历史的一个特殊节点之上,而政治的风暴将推着他向前行进。
……只是,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让他始终惴惴不安。
他现在非常、非常地想要联系上他的亲虫们,谁都行,他的雄父、他的雌父,他留在母星上的另外几位雌父……他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母星很可能将被封锁的这一消息,但他现在只想把这一情报,还有他那些可怖的猜想一一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