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林之逸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于是主动地开口,化解尴尬:“雄主,您现在头部还是有些不适吗?”
贺卿睁开眼睛,老老实实地朝对方一点头,犹豫了几秒,又轻声地说:“我的酒量并不是很好。不过,能和林……林伯父一起喝酒,我很开心。”
虽说现在对林舒还说不出“雄父”这个称呼,但贺卿有在试图向林之逸解释自己的情况,传达出更有善意的、积极的信息。
虽然有醒酒汤很好地缓解了贺卿原本的头痛症状,但毕竟它不能完全消除酒所带来的影响。坐上巡行器后,贺卿把脑袋轻轻靠在窗边,微微蹙着眉头,闭上眼睛假寐,恢复精神。
贺卿在这个世界里的酒量并不算好,他也不好酒,所以不常喝酒。这次喝了这么多酒,虽说有林舒这个长辈的影响在,但现在回想着,也实在是他自己有些失态了。
林之逸原本安安分分地端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大腿上,上半身坐得笔直。只是看着贺卿靠在窗边皱着脸的样子,他既忧心,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打开上方的箱门,把里面的薄毯拿出来,动动手腕给抖开,再小心翼翼地盖在贺卿的身上。
林之逸将空碗接过放在一旁,又把装着米粥的碗和勺子给他摆好。见贺卿开始穿起外衣,他微笑着说:“米粥还有一点烫,您收拾完再喝就好。”
虽然他也很想伸手亲昵地为自己的雄主整理衣襟,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贺卿的手稍一停顿,他的视线挪到散发着乳果香味的软糯白粥上。随后他点点头,轻声说:“你有心了。”
贺卿敏锐地察觉到俞韶情绪的变化,立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冷静点。”
俞韶的心情却比贺卿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因为在更久之前——在他还没有成年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想要融入过以大皇子为中心所形成的那个圈子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时候的格列·杜兰几乎已是铁板钉钉的皇位继承者,高等雄虫里地位最为尊崇的虫族之一。与他交好,对于这些新生代的贵族虫而言,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林之逸了然,旋即道:“我明白了,咱们立刻动身回去。”他顿了顿,又说,“但是雄主,在离开之前,为您的身体着想,这碗醒酒汤,还请您……”
贺卿这才注意到一旁端盘左边放着的梅色的醒酒汤。他伸出手指触碰到瓷碗边缘,恰到好处的热度通过瓷面传达到他的指腹,又沿着指尖一路钻到他心口去。
“……谢谢。”
——虽说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暴虐,冷酷,残忍……这些词语总会与他的事迹相伴随着出现。尤其是他当年将数位中等雌虫虐待致死的事件,在帝国闹得沸沸扬扬。他也因此被暗中称为雌虫的“噩梦”。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受到了不少雄虫的推崇和支持。
林之逸当然也不会那么不识趣,很快就离开了客厅。
不熟悉的虫族一离开,俞韶就放松下来,揽住贺卿一边的胳膊。贺卿注意到俞韶对他比起先前在星船上显得更加依赖和亲昵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一场骚乱,而贺卿又正好陪伴在他身边。
在俞韶开口之前,贺卿取出口袋里放着的那张邀请函,开门见山:“今早跟你通讯后没多久,我也收到了邀请函。”
贺卿带着俞韶来到宽敞的客厅里坐下。林之逸很快就端来两杯雄虫爱喝的饮料,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俞韶看见林之逸,察觉到他看向贺卿时充满柔情的目光,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对贺卿说:“这就是你后来娶的那个……雌侍?”
贺卿一怔,随后回答:“这是我的雌虫,林之逸。”
林之逸落落大方地站在一旁,微笑着向俞韶行了礼:“俞韶阁下。”
林之逸的眼中绽开欣喜的光亮。他克制住自己想要跪下来去亲吻贺卿指尖的冲动,轻轻咬着唇,对贺卿道:“您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对我而言就已是最高级别的嘉奖了。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他如此郑重其事,让贺卿着实有些无奈。他只能笑了笑,重新合上眼睛,攥紧身上的薄毯,休息去了。
结果他们前脚刚回到贺家主宅,后脚俞韶的巡行器就来了。经历了被星盗劫掠这一遭而变得似乎比以前稍微成熟一些、但依旧咋咋呼呼的俞小少爷一看见贺卿,立刻就笑了起来,大步奔跑过来一头埋进贺卿怀里:“贺卿,好久不见啦!”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来,悄悄地触碰到贺卿的胳膊,见对方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在心底松了口气。他对贺卿说:“雄主,我还会一套按摩手法,可以舒缓疼痛、放松身体,回到主宅后,您……您愿意让我给您按摩吗?”
贺卿正想要伸手按一按自己有些发酸的后颈,听他这么一提,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按摩?”
“是的。这套手法主要是按摩头部的,其次是针对肩部、背部的。”林之逸向他解释,“就算您现在没有疼痛的部位,这套按摩手法也能起到很好的效果,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贺卿醒来的时候并不算晚,窗户外头依旧是亮堂的白。他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还残留着不适的饱胀感的额角,张开口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r18,现在几点了?”
“已经是下午四星时半了,贺卿阁下。”r18立刻应答,“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还好,我没什么大碍。等等,唔……”贺卿忽地想起先前和俞韶约好的见面,对方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从圣塔回来的路上了,“糟糕,已经这个点了?”
林之逸并不介意他对林舒的称谓,反倒因为贺卿这么主动地与他说起这些而感到惊喜。他茶色的眼睛流转着光,连一向温柔稳重的声线都变得活泼了几分:“没事的,等回到主宅,我的药箱里有相应的药物,服用后可以很快地消减掉您体内的酒精……”
闻言,贺卿放松了几分:“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也许是现下的氛围非常融洽,融洽得还很自然,林之逸恍惚了一瞬,忽地大起了胆子,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想法。
尽管高等雄虫的身体素质比其他等级的雄虫已经好上了太多,林之逸仍然时刻都担心贺卿受凉生病。毕竟与高等雌虫一对比,雄虫的身体就显得娇弱无比。
贺卿能够感受得到有柔软的布料落在身上,还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在短暂地接近后又无声移开。即使他没有睁眼,也很清楚是谁给他披上的。
他的嘴唇微动,原本张口想要道谢,又意识到这样确实是显得太过客套疏离,便只能又把那些词句压了下去。
“不,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之逸怔怔地注视着贺卿,在愣了几秒后迅速回答。
而当他看见贺卿轻舀一勺甜粥入肚之后朝他露出笑颜,并给予他肯定的时候,林之逸原本不安定的心终于满足地落下,晃荡开一圈泛着甜蜜爱意的浪潮。
与巫赦告别之后,贺卿与林之逸坐上巡行器,往贺家主宅行驶。
他把醒酒汤端起来,朝旁看向林之逸,不难想象对方先前制作时的心情——尤其对方还特意为他保持在合适温度,以使他可以即时地服用。
他仰头,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这碗醒酒汤并不难喝,刚入口的时候感觉有点涩,不过总体带着股清爽的甜味。
但是他没能融入。最初他还为此而烦恼过,觉得自己没能得到某种贵族雄虫间的“认可”;等到后来他也就看得淡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圈,与自己的其他朋友照样相处得很好。
只是,那时候虽然没有进入那个圈子,他也并没有与他们交恶,更想不到会走到如今的这一地步。
现在只要一想到兄长遭受的劫难,还有家族先前所忍受的无形中的排挤与打压,他的愤怒就无法克制地往外喷涌。
对于贺卿而言,他当然不会赞成这样恶劣的行为,但他也无权置喙这位尊贵的皇子。他只能做好他自己。
此外,他与格列·杜兰并不熟识,很少有什么交集。所以对方曾对他表现出明晃晃的恶意的时候,让他非常不解。他不认为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让对方产生如此恶感的事情。
至于后来再次见面时所起的冲突,贺卿只能把这种敌意归结于是彼此立场变化所带来的影响。毕竟那个时候,身为他雌君的宁暮归以及他背后的宁家,都已经倒向二皇子一党。并且,皇室与圣塔之间的关系也在恶化。
俞韶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的身体往前挪了一截,凑过去看邀请函的内容,表情瞬间变得不大好看:“格列……”
贺卿与他目光相对:“他究竟想做什么?”
格列·杜兰,这个名字他们都不会陌生。倍受宠爱的大皇子,帝国皇位最强的竞争者,也是雄虫至上主义的忠实践行者。贺卿还在上学的时候,这个名字在母星就已是如雷贯耳。
俞韶抬着下巴睨他一眼,轻哼一声,点点头,然后就不再管他,只看着贺卿。
对他而言,同辈的雌侍并不值得他那么认真地对待。
贺卿无声地叹口气,转头向林之逸道:“不用顾及我,你先回房好好休息吧。”
贺卿看他就像是看自己的弟弟。他揉了揉俞韶的脑袋,笑着说:“好久不见。之前在圣塔看你都没这样,怎么现在这么激动?”
俞韶仰起脸,哼唧道:“那时候贺伯父在你旁边啊。再说了,看你们当时那个样子,肯定就是有什么要事,我总不可能没那点眼力见地去打扰你们吧……”他忽地一顿,在贺卿颈边嗅了嗅,“嗯……你喝酒了?”
贺卿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服,身上自然还留有一点酒味。他只能回答:“是,中午的时候喝了一些。”说着,他拉起俞韶的手,牵着对方往屋里头,把这个话题给移开,“咱们别在外头站着了,先进去谈正事吧。”
贺卿有些意动。林之逸是专业的医师出身,比起设定好固定程序的干巴巴的机器来说,肯定能做得更好、更有针对性。但是……
察觉到贺卿的迟疑,林之逸趁热打铁,声音更加诚恳、温柔:“您可以放心,时间不会太久的,不会耽误您的工作。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对方都说到这种份上了,而且也是为了他好。贺卿不可能这么不给面子,最终答应下来:“好,那就麻烦你了。”
他连忙掀开被子,正急急忙忙准备收拾了走,就见房门从外被打开,林之逸端着一碗醒酒汤和米粥走了进来。
看见他这副有些慌张的模样,林之逸赶紧放下端盘,凑近来担心地问:“您别着急,这是怎么了?”
贺卿摸上小凳上折叠好的衣物,对林之逸说:“我与俞韶下午有约,现在得赶紧回主宅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