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他们出发去店里取东西的一天,同样也是他与阿尔弗里卡约定好要离开的一天。
从他与旧友做了约定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好像变得格外漫长起来。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太过迟缓,只恨不能有什么办法来让这无法掌控的时间快点过去。
瞥见他脸上微微带着的笑意,坐在对面的伊瑞布兰尔就不那么高兴了。他咬下一口烤肉,伸手一敲桌面,恶狠狠地问:“你就这么喜欢那个雄虫?”
伊瑞布兰尔沉默地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让微卷的红发遮掩住那双紫色眼眸里翻滚的情绪。
他带着茧子的大掌沿着圆润的耳垂轻轻地往上挪动,覆在对方的眼睛之上。只是这手掌与皮肤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没有直接地触碰。大抵星盗还是担心自己动作太大,怕把对方给弄醒了。
“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条铂金色的、细长的薄片,那上面似乎有些奇怪的纹路。而他通过这块薄片,成功地打开了舱门。
这种行为,好像是有些不太好——下一刻这个念头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反正赫斯和对方都不会发现,这也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贺卿还在沉睡之中。这个对他一向比较疏离的雄虫正乖巧又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副并不瘦弱的身体掩盖在碎花被下,随着均匀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他再走近了点,便能仔细地打量起对方这张相当精致的脸来。
伊瑞布兰尔点头。
“或许是你太患得患失了。”文昱安慰道,“梦境是意识的深层演绎。是你平时担心阁下,所以才会这么在意。”
伊瑞布兰尔没有回答。
“伊瑞,你今天好像有点反常……怎么了吗?”
文昱走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询问道。
伊瑞布兰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没什么……只是之前做了个奇怪的梦。”
伊瑞布兰尔连着拍了好几张,闻言,只能悻悻地放下手,说:“行吧。那你们接着试。”
贺卿理了理袖口,朝阿尔弗里卡点头,他们俩便又往更衣室那边走去。
只是,看着贺卿的身影马上就要跨出厅内,伊瑞布兰尔不知怎么,忍不住地出声:“贺卿。”
“瞧你之前那急急躁躁的样子。”阿尔弗里卡夸完贺卿,又开始针对伊瑞布兰尔,“好的东西都需要点耐心,现在知道了吗?搭配、整理都要做到极致,才能尽善尽美。”
伊瑞布兰尔从鼻腔里发出闷闷的一声,算是回应。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终端,想了片刻,这才抬起手来,说:“我想给你拍几张。”
贺卿愣了一下,但还是很配合地说:“好。”
这些定制的衣服并非是日常那种随性的穿搭,而是适合于非常正式的场合。贺卿穿上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显露出一种与平日里不同的疏离与贵气。
这也是伊瑞布兰尔头一次看他穿得这么正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圣菲里亚号上,对方外头套的是圣塔的统一制服;后来在c-58遇上的时候,对方换的也是当地买的防风服,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看。再到之后回到星船上,贺卿穿的都是星盗买的衣服,自然是以宽松舒适为主,没那么多花样。
而在这个时候,伊瑞布兰尔就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件事——对方的确是一位在帝国母星上长大的贵族。这种气质,是无法单纯依靠外在的衣物或是模仿而能得来的。
阿尔弗里卡暗道:“警觉性挺高。”
待贺卿换好衣服拉开帘子走出来,阿尔弗里卡也禁不住眼睛一亮,满是赞叹地把他绕着看了一圈,摸着下巴说:“我都要被你迷花眼了……那家伙肯定更够呛。走吧,让咱们去检验一下成果。”
贺卿抬脚迈进厅内的时候,伊瑞布兰尔眼珠转动,朝向贺卿来的方向,旋即睁得大了些,目光死死地缠在对方的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在以前全面战争期的时候存在过,但现在双方已经维系这样表面和平的平衡很久了,那种性质的俘虏营早已被取缔。即使是最近这次在边境爆发的局部战争,也主要是针对敌方的边境部队,那些雄虫俘虏基本在谈判时是被完好地释放回去了的。
“好啦。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的,这些毕竟也已经过去很久了。”阿尔弗里卡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这次回去之后应该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三个月能处理好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问这个……你要来母星?”贺卿的尾音带了点惊讶。
贺卿正抬手系着扣子,闻言停下想了想,也露出了怀念的笑容:“当然记得。”
当年阿尔弗里卡刚进入地下市场没多久,招惹了不少的对手。在某次被追杀的时候,狼狈不已的他无意间躲进了正在举办宴会的礼堂,与贺卿撞了个正着。简单说明了情况之后,贺卿带他去了客房,与他互换了衣物,让他先躲藏一阵。等那些追杀者混入礼堂开始搜查的时候,只能恨恨看着面带微笑找来安保虫员的贺卿,最终忿忿地被作为可疑虫员给抓去审问。趁着这一段空出来的时间,贺卿把阿尔弗里卡成功地送了出去。
“你当时那身礼服可真难穿,我后来回到据点,才发现我原来给穿错了,难怪卡得胳膊难受。”阿尔弗里卡抱怨似的说着,语气里却满是笑意,随后他又道,“那次也是真的凶险啊,幸好逃掉了。否则,我就是不死,恐怕也……哼,我可不想被带去做那群雌虫的性奴隶。”
“你到时候别担心,他会带你去外圈的出入港口,那里有一艘小型星船准备往帝国那边去。里面大多都是些行商的,有完整的通行证件,边境审查时也不会起什么冲突。星船中途就会到达母星,你下船就是。总之,该安排的,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听完阿尔弗里卡的话,贺卿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只觉得语言已经变得苍白无力,怎么也表达不了他此刻的感激。
阿尔弗里卡笑着拍拍他的手,引着他来到衣架前,把其中一套取下来递给他:“别的都不多说了。你先拿去换了吧。”
没有受伤。高等雌虫的身体非常坚韧,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容易受伤的。
他闭了闭眼,收回手,迅速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往楼下奔去。
现在是休息时间,星船里头现在是非常安静的。在路上遇到两个值班的星盗,他也没有心情去回应。他们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赶紧让开道路,免得惹怒了他。
阿尔弗里卡嗤地一声,拍开对方的手,还挑衅似的攀上贺卿的胳膊,贴得更近了些。
对于这种幼稚的行为,身处中心的贺卿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这俩唇枪舌战好一番,才终于在文昱的劝说下停歇。
“管它是什么呢。用着合适不就是最好的吗?”阿尔弗里卡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既然副团长买下了,这套茶具就是属于你的了。”
伊瑞布兰尔难得地与对方保持了一致。
这位副团长其实没什么艺术细胞,欣赏不来这些东西的。不过他看贺卿捧起小茶杯,茶具外表上优雅的花纹衬得雄虫修长的手指更显莹白,只觉得这玩意实在是配得好极了,所以买得着实不亏。
文昱耳朵微红,赶紧站起身来迎接他们,阿尔弗里卡则懒懒地坐在原位,只是抬起头朝贺卿眨眨眼。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文昱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墨蓝色的长条盒子,包装得非常仔细。他捧着盒子放到桌上,当着他们的面打开,露出里面被固定好的、相当精致的一套茶具来。
“哈兰巴瑞的原材,荷托的制作工艺,还与上任联邦元首百岁宴上的那套特制品‘碎星’属同一批次,在底部刻有特殊的印章。”文昱对他们说,“不论是从实用价值的角度来看,还是从收藏价值的角度来说,这套茶具都非常不错。”
这是贺卿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着这座城市的内部模样。他们穿过边缘破败的贫民区,周围的楼房渐渐变得愈发精致牢固,穿梭于街道的虫族身上的穿着与精神气质也明显有了区别。一路来到城市最中心的区域,其繁华程度就与外围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文昱的店就在中心区域之中,被层层的绿植所包围。外面看上去只有两层,建造风格与周边其他的建筑有点不同,不是自由星区域那种肆意狂放的风格,而更像是偏于帝国的复古式。
想来这是为了迎合阿尔弗里卡的偏好吧。
虽然这些东西,他一样也不会带走。
伊瑞布兰尔闻言,面色稍缓:“文昱昨晚给我看了成品图,虽然有点赶,但做工还是没问题。等一会儿到了店里,你可以先去试穿一下。”
……一定很好看。
伊瑞布兰尔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种直觉很难描述,似是警告又似是预示,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又更像是野兽身上潜藏的某种本能。它自他很小的时候就存在着,陪伴他度过无数次战斗、逃过无数次追杀。
当然,这种直觉并非每次都能完全有效。但这种敏锐的感知的确帮助了他很多次——至少,在极其重要的事情上,这种直觉往往都能起到非常不错的效果。
贺卿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他。
不等贺卿回答,对方又立刻接话道:“主舰上也有雄虫,等回到那里……比阿尔弗里卡有意思的多得是。”
贺卿拿过一旁的纸巾将嘴角沾到的酱汁擦了擦,随后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副团长可能误会了。我只是很高兴……今天可以看到定制的衣服,还有那套茶具。”
后面的话语,模糊地隐在了他唇瓣的开合之间。
直到外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亮光,伊瑞布兰尔才脚步极轻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贺卿的心情显然是不错的。
他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
这个雄虫就在他的眼前,没有消失。
他本来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柔软的脸颊,但犹豫了几下,他只碰了碰贺卿白玉似的耳垂。他看着紧闭着眼的雄虫,心想,能为了一个梦里奇怪的暗示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见对方,他是真的……
过了好一阵,他说:“换个衣服而已,耗费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文昱想了想自家雄主平时的样子,有些犹豫地说:“毕竟是珍视的礼服,动作应该会很小心吧?雄主以前打扮的时候,花的时间也不少……”
“奇怪的梦?”
“……嗯。”伊瑞布兰尔沉默一阵,才张口说,“我梦到在扎依谷的海岸,浪潮涨了上来……他站在海边,就这样被海浪给卷走了。我怎么喊都没有用。”
文昱捕捉到那个“他”字:“你是说,阁下?他被带走了?”
贺卿脚步一滞,回头看他,眼神像是在问他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想这么叫你一声而已。”伊瑞布兰尔把那奇怪的不安感给压下去,回答道。
贺卿静静地注视了他好几秒,终于收回视线,转过头去,举步走进了那条通道。
伊瑞布兰尔让他站到窗前,背靠着坚固的花色窗前,与对方的眼神相对。
这位副团长找好角度,迅速地拍下来。
阿尔弗里卡就着文昱的手吃了一口糕点,吞下肚后,才故作不耐烦地说:“我说啊,副团长,这还有其他好几套要换呢,你能不能快点?”
他很快就来到了贺卿的舱门前。
门卡在对方那儿,没有错。但身为这艘星船拥有者的自己,同样拥有某些特殊的权限。
也留有后手。
一旁的文昱也看得恍惚几秒,但很快清醒过来,接了自己雄主的话:“非常适合您,阁下。如果您现在就这样走出去,我敢保证,向您自荐枕席的虫族可以从这儿一直给排到东街去。”
伊瑞布兰尔往前一步,很是嫌弃地摆了摆手:“他们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说着,他又看向贺卿。想了好半天,都搜刮不出合适的赞美话语来,他最后只能妥协似的,从嘴里说出干巴巴的一句:“确实,很……很好看。”
贺卿的心情不错,朝他微微点头,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容来:“谢谢。”
契合身度的衣服将贺卿的身体勾勒出非常漂亮的线条,收紧的腰部与笔直的双腿更是显得充满诱惑力。外套与长裤的酒红色为他染上某种神秘的气质,点缀在袖扣上的藏青色宝石则显得沉静。而贺卿微微侧着头,抬起深黑的眼睛,面容平静,就更是衬得俊美无铸。
“怎么样?”阿尔弗里卡从后跳出来,一只手搭在贺卿的肩上,“我就说过了,很合适吧?”
伊瑞布兰尔的眼神就没从对方身上移开过。
“不错。我有个事情要处理,大概安排在三个月后,所以那时候会去一趟狄姆雷斯。到时候你如果还在母星上的话,我就带礼物来看你。地址没变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阿尔弗里卡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耐心的副团长中途还来过一次,把门敲得极响,然后被阿尔弗里卡数落了好一顿。确认贺卿确实还在里面之后,他这才离开。
听到他最后一句,贺卿手一抖,差点把袖扣扯掉:“他们怎么能……”
阿尔弗里卡似乎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接着说:“很惊奇?其实就像是……帝国与联邦以前不也经常有这样的吗?被俘虏的雄虫统一羁押到特殊的俘虏营里,经过等级测试之后再被依次分配给某一群雌虫,名义上的‘雄主’,实质上的性奴隶,不是吗?”
贺卿面色纠结。
贺卿点点头,接过这套,走到隔绝视线的蓝色帘子那头,开始脱身上原本穿着的衣物。
阿尔弗里卡靠在一旁,低着头快速浏览手上终端里的消息。一条腿则微微弯曲,抵在墙边。因为离得近,还能听见里面贺卿换衣服时悉悉索索的声响。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而扬眉一笑,朝着蓝色帘子那头说:“小贺,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互换衣服的那事吗?”
贺卿被阿尔弗里卡带着从另一条道走了出去,来到一间更衣室。他们进入室内之后,阿尔弗里卡就把门锁紧。更衣室内装潢简约,以白蓝色调为主。而在一旁的衣架上,按照贺卿的身形定制好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先慢慢换一件,出去给他看一下,降低点防备心。等再过来换另一件衣服的时候,你再……”阿尔弗里卡挨着贺卿,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给你准备了辆灰色的巡行器,你待会儿从窗户那绕出去就能看到,里面有我的下属在等你,终端那些玩意也都已经放好了。”
贺卿凝神。
贺卿抬起眼睛,用眼神与阿尔弗里卡短暂地交流了几息,随后微笑着把茶杯放回原位,说:“确实,这已经算是极高规格的茶具了,相当难得。”
等说完茶具的事情,阿尔弗里卡迫不及待地拉起贺卿的手,就要带他往里间去:“走,咱们看新衣服去!”
看见他的动作,伊瑞布兰尔差点黑了脸,伸手欲要拉住贺卿,冲阿尔弗里卡道:“不要拉拉扯扯的!”
“联邦……?”贺卿伸出手指,在茶壶的边缘轻轻划过一圈。
文昱笑而不语,就已经是回答。
这套茶具,是走私品。
停下巡行器之后,伊瑞布兰尔没有带他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另一边,从一个侧门进了屋。通过验证后穿过长廊,来到了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小厅。落地窗前的圆桌前放了装着热茶和点心的托盘,一旁的座椅上坐着文昱和阿尔弗里卡,此刻正亲热地挨在一起,低声地说着什么。阿尔弗里卡的手甚至都已经滑到了文昱的领口里面。
“咳咳!”
伊瑞布兰尔故意大声地咳了几下。
他的目光停留在贺卿露出来的白皙的脖颈上,顺着那道线条一路往上来回地瞄,直看得贺卿背后起了点寒意。
贺卿回应几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转而去找赫斯了。
吃完早饭后不久,伊瑞布兰尔就带着贺卿出发去文昱的店铺。
……所以,伊瑞布兰尔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恒星的光芒还没有把范纳照亮的时候,平日里能够睡足六个星时的星盗忽然就从自己那个诡异的梦中惊醒过来。
某种非常不安的感觉深刻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翻身下地,简单地洗漱一番。在盥洗室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他忍不住抬起拳,用力地砸到了旁边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