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前世与今世最明显的区别之一。对于作为虫族成长到大的他而言,他并不像从前那样回避感情,与之相反,他对爱情拥有相当高涨的热情。哪怕是在与宁暮归产生分歧、感情遭受挫折的现在,他虽然感到失望和茫然,却并不因此而彻底失去信心,舍弃期待。
因为除了他的妻子,他还拥有关爱他的亲属、相熟的朋友和他的智能助手。所以他能有那种被陪伴的安心感。
不过,在他独身一个离开母星,登上星船之后,当他望着窗外深沉的星海,那种孤独感不可避免地又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虽然他能够很好地调节自己的情绪,尽力不让自己的这种负面感受影响到日常的工作,却无法彻底地掩盖掉这一感觉的存在。
他如是说。
贺卿——或者说冉卿,其实是个有些畏惧孤独的人。
这看似与他的表现不相符,却是事实。
贺卿怔怔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也不再去想雄雌之别,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意。于是他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阿冉一下,说:“我明白了。”
这个拥抱并不长,短短几秒之后,贺卿就松开了对方,向后退了一步。
“卿卿?”
阿冉挪过来,凑近了贺卿的脸,温热的吐息触碰到贺卿的脖颈,带着痒意的感觉让他猛地回过神来。他抬起脸,望进阿冉美丽异常的湖蓝双眼,看见了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头毫不掩饰的依赖。
那深刻的、浓郁的、赤诚的感情,竟然让他有种被烈火灼烧到的疼痛感。
贺卿看他还是挺有精神的,专注地望着外头,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将视线挪到前方的屏幕上,按住操作杆,再次提了速。
——向着远方的萨罗行驶而去。
他转过头来注视着身边的雄虫。他知道,接下来的这趟旅程里,只有他和贺卿。而贺卿将要带他去往萨罗,去往外星系,一直到……贺卿的家里头去。
一想到昨日南酊的雌父跟他私下说过的那些话,阿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觉得从心口燃起的火一路烧到了脸上,弄得他身上都有点热热的,其间好像还有几分扭捏的、说不清的心绪。
贺卿无意往旁侧一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碰了碰阿冉的额头:“你脸上……等等,怎么还有点烫?”
阿冉盯了会儿,眼睛里透露出某种莫名的情绪。他缓缓地伸出手来,两根手指触碰到那块木头上,没怎么用力,就好像隔着装饰物碰到贺卿的皮肤。
这样的动静好像有点奇怪,但贺卿没有往心里去。他只是等着阿冉,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半晌后,阿冉说:“它会,保护你。别摘。”
感觉到阿冉过来,贺卿睁开眼睛,翻过身来,笑着问他。
阿冉把手摊开,露出来一条由深色细绳串着的长链,中间是一块由木头雕成的圆形镂空的装饰品,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在这块圆木上,割开的花纹样式像是某种图案,贺卿感觉自己似乎有一点印象,但仔细回想,又没有具体的信息。他便不再去想这些,而是轻轻地拿起长链,很是爱惜地抚了抚,随后眉眼含笑地看着阿冉:“你这些天都在做这个吗?”
大概从他为阿冉冠名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再对阿冉置之不理了。
所以,他想要阿冉跟他一起离开。而不论他把话说得多么为对方着想,都无法掩盖这样的事实——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藏着他自己的私心。
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了屋里的东西,一一打包好,放在了巡行器后方的空间里。
贺卿小心地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却是一愣。这几张是由萨罗商行所发行的兑换券,类似于人类社会中的支票,而纸面上则用标准的星际通用语写着持有者在商行可以兑换的钱币数量。这几张兑换券的数额都很高,加起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款。
再一联系到他们刚才的行为,一切都有了解释。阿冉一早出门去,不仅买了食物和生活用品,竟然还将他的存款都换成了可以在其他城市兑换等量数额的兑换券。
要知道,萨罗商行在帕里镇并没有分行。距离最近的分行,也是在来回接近三星时的另一个城镇上。
尤其在他被推入逃生船、掉落到这未知的星球上时,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地侵入到他的身体深处。
……是阿冉给予他安抚。
一个全然陌生的雌虫,即便是他救了自己,他也明明应该是如以往一样保持礼节距离的。是的,原本应该如此……可他没有做到。在阿冉的陪伴中,他就好像拿到了逃离孤独的船票,得以在安宁的花园休憩。而在阿冉全然依赖的注视之下,他又如何能够硬下心肠来呢?
没有家人,没有爱人,也没有知心到值得托付一切的好友。
就连后来身边来来去去的床伴们,与其说是他真的对性爱有着异常强烈的渴求,倒不如说是他已经受够了那样的孤独,所以想要有人陪伴在身边。他并不是发情的野兽,要每时每刻都把精力放在和他们做爱这件事上面。对他来说,柔情的温存更让他沉醉。哪怕他清楚那些陪伴都是虚幻的镜影,但也或多或少能带给他一点点的安全感。
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之下,他渴望着陪伴,却又不敢触碰爱情。所以苏垣那炽热的、绝望的爱情刺痛了他,让他慌不择路选择了逃避,最终走向了死亡。
阿冉的目光没舍得从他身上移开过。
而贺卿凝视着他,嘴边的弧度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来。
“谢谢你,阿冉。”
可伴随着这疼痛而升腾起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可抑制的欢喜。
贺卿的喉头微动。他捏住兑换券的手指压得紧紧的,用力到连指节都泛了白。他低低地问:“想好了?”
“嗯!”阿冉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找寻合适的词语,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也,不后悔。”
虽然说雌虫体质强悍,很难见到他们生病,但并不代表他们不会生病。贺卿看到阿冉的脸颊有些红,额头也有一点发烫,心想难道是昨天早上给折腾那一遭,导致阿冉要发烧了?
“要是生病了可就有点麻烦……”贺卿喃喃道,“不过我记得南酊他们家好像给拿了点基础药物,应该能治疗得好……”
听见贺卿的话,阿冉赶紧把贺卿的手拿下来,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生病。
闻言,贺卿笑了一下,很快就回答:“好,不摘。”
天亮之后,贺卿和阿冉洗漱完吃了早饭,最后去帕里镇上拜别了南酊家,将小屋的钥匙交给他们之后,就踏上了行程。
贺卿在驾驶位上操作着,而阿冉坐在副驾座,看着外头急速掠过的熟悉的风景,他眉梢之间好像带有点失去某种事物的惆怅感,但很快,那点忧愁就被更为浓烈的新奇与期待所取代。
这块木头很小,能把它雕琢得这么精细,必然要耗费好一番功夫。失败那更是再正常不过。
阿冉有点骄傲地点了下头,然后说:“送你。”
贺卿颔首道谢,不想辜负阿冉的好意,抬起手来将链子戴好,让刻着奇怪花纹的木头静静地贴合在他的胸口。
在小屋里休息的最后一晚,贺卿有点失眠,躺在床上没睡着。而阿冉坐在桌边,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动作。在深夜的时候,他终于打磨好他做的东西。
他握紧手里的小玩意,望了一眼旁边的贺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这才走过去,坐到床边,挨着贺卿。
“阿冉,怎么?”
所以说,这意味着……
不等贺卿开口说出什么,阿冉用力地握住了贺卿的手,认真地凝视着他深色的眼,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卿卿,我要,和你……一起。”
贺卿有点恍惚地看了看手里的兑换券,又看了看阿冉正握着他手腕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有一种轻飘飘的、没有踩在实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