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御花园里的年轻男子还能有谁?”
“肃王世子殿下呗。”
“原是他?只我瞧着世子殿下容貌气度倒也尚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谌北徵回身却见一小宫娥藏身茶条槭后头,头面装点得异常鲜亮,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往外看,见园中人转过来是谌北徵,面上现出显而易见的败兴之色,怏怏地边拔头上的小素簪边甩着绢帕往回走。
谌北徵:“……”
不多时又有另一小宫娥偷眼过来瞧。
谌北徵望着他发顶的旋,于灭顶绝望中反倒生出平静。
将绞发的巾帕抛开,少年面向年轻的新帝俯首下拜,前额抵着手背:“北徵虽死无憾,只盼陛下顺遂康宁、笑颜长在。来世……”
来世如何,谌北徵未再说下去。
谌北徵闭了闭眼。
——终会有这一日的……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诡镜与其主同生死,离身不得越三丈,主生镜生……主亡镜碎。”
谌西流眼疾手快地捞住,却是一面葵瓣双鹦鹉衔绶纹镜,翻过来时,镜中赫然是自己一手执书、一手持镜的模样。
——却并非寻常铜镜那般的对影。
谌北徵绞着发尾出来时,便见谌西流打量着掌中诡镜,登时如坠寒潭深渊,想说些什么以挽救,喉间却滞涩不已,难发一字。
德茂老脸竟有些难堪之色,声音愈发微弱:“说是前些时日召了……那人身上有些不好的病,故而……”
“……真是老糊涂了!”谌西流揉了揉眉心,一壁吩咐德茂封锁消息,一壁起身往长秋宫去,“这下,朕那好四弟不想回也得回去了。”
被抛下的男人盯着指腹涌出的细小血珠,有些失落地低喃道:“……我是秦戊,不是秦庚。”
谌西流双腿搭在床边,睡眼迷蒙地望着桌前穿针引线的男人,银光流转的绣花针在粗粝的大掌反衬下愈发显得尖细。
秦氏兄弟在别处时往往只是严正着一张脸,加之身材挺拔、肩背宽阔,倒似疆场上号令三军的主帅一般。
可一到谌西流跟前便唯余自惭形秽与呆板笨拙,思来想去只能做些烹饪刺绣来讨他欢心。
谌西流不应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往他胯间甩着短鞭,看似随意,可力道不上不下,教谌北徵吃痛却又不致难以忍受,余力更如同抚触,倒似被小狸奴的肉垫挠过。
谌北徵喘息愈急,额角绽出青筋,渴念如蛛网般缠裹得他几近窒息,只知颠三倒四地不停喊“三哥”“皇兄”。
最后一刹,软鞭细小的尖端堵住了出口的小孔,谌北徵整个人几乎痉挛,舔舐着谌西流指尖不住地哀求:“三、哥哥……求你、别……会坏的……”
谌西流力量不足,却极擅使巧劲,右腕翻转下压的动作万分得心应手。
十下过后,两颗红果被抽得肿胀,肉眼可见地膨大了一圈,腿心的畜生玩意儿也昂扬挺立,间或邀约般地跳一下。
谌西流又拿鞭尾的雀羽挑弄那鼓胀的孽根,轻声问:“怀玠,你心口的新伤是哪儿来的?”
“不做了。”
“别……那就、就一次。”
半幅红绡帐,一夜寒蛩声。
“三哥别丢下我,我还能更贱。”
谌西流冷然一哂:“如你所愿。”
——
谌西流静默一瞬,冷声道:“开门。”
谌北徵垂首仓促地拉开了门,谌西流也不看他脸,下巴扬了扬:“跪到案边去。”
谌北徵大抵是想依言照做,可人却先跑到拔步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根长约半臂的牛皮短鞭,老老实实递到谌西流跟前。
谌北徵右手正扣在门扉上,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地僵木着。
谌西流言简意赅:“朕会尽快送你回北疆,届时传信皇叔,只说少帅离军多日不妥,不教你父亲起疑。”
谌北徵立时失了分寸,跪下慌乱请求道:“臣弟再也不敢了,求皇兄……皇兄别送臣弟走。”
因着当下房中场景断不能教人瞧见,是以谌西流未唤人入内,自个儿盥洗更衣,谌北徵想帮他,却被一记冷锐的眼风定住,再不敢轻举妄动。
早朝不可耽搁,谌西流头也未回,只抛下一句“回你的长秋宫去”便匆匆踏出了门。
——
枕边人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分明整宿未眠,却毫不显疲态。
只是紧抿着唇,如同堂下罪证确凿、只待一声惊堂木的囚犯。
谌西流宿醉未除,此番反应所耗时间分外长,然他初醒时显得极为乖巧招人,两片柔软的薄唇被男人时而温柔时而凶狠地厮磨了一夜,现下仍有些微红肿,惹得对面人几乎再度情难自禁地吻下去。
新帝的啜泣声颤得几乎语不成句。
“哈嗯……不了,不要……怀、呜……”
唇瓣相贴,湿红的舌尖被强硬不容抗拒地纠缠着,依稀仿若有滚热咸苦的水液混在唇齿之间。
上一刻被撞得眼泪汪汪,下一瞬便笑得勾魂摄魄,眼波揉碎了长堤春水,悠悠荡在粼粼波心。
身上人脊背紧绷如满弦之弓,次次抽送都顶进最湿泞处,谌西流修颈微扬,嗓音混着哭腔:“呜……慢些……阿玠、慢……啊嗯……岑怀玠!”
谌西流每唤一声,反如抱薪救火,招致更肆意的捣弄与含吮。
谌西流有些站不稳,便干脆欹倚着“岑怀玠”,谎话信手拈来:“你也不用呷醋,朕登基第一夜,这不就翻了你的牌子?足见朕之爱重。”
“岑怀玠”抬手摸了摸他束起的墨发,温声道:“陛下喜欢……臣吗?”
谌西流迷糊得听不清楚,便搪塞地随口“嗯”了声。
谌西流淡笑着目送双亲远去,醉意愈重,便嘱德茂不必跟随,自往御花园中踱步。
然暮冬朔风正劲,谌西流手中万字曲水桃纹提灯内,烛火被吹得左摇右晃,偏生谌西流夜里目力尤为不佳,一不留神竟撞到一人身上,又被稳稳搀住手肘。
脚边一直黏着谌西流的御猫拿毛茸茸的耳尖蹭蹭饲主的足踝,温顺地“喵”了一声。
他心知自己不过比寻常人多些厮近他的机会罢了,可谌西流顾忌肃王一脉,却不会顾忌寻常人。
一时竟也辨不清幸或不幸。
——
他这样乱用称谓,谌西流也不以为忤,闲话间一双人影已行至东宫殿前,岑怀玠指腹在谌西流手背与腕骨上恋恋不舍地绕着圈,锐利的喉结无甚章法地滑动着,无声暗示。
谌西流并未甩开他。
“今夜有些倦,只许一次。”
内禅大典已终,登基大典方始,新帝升座,王公立丹陛上,文武百官及陪臣立丹墀下,齐行三拜九叩礼,钟鼓齐鸣,山呼万岁。
冕旒遮住了谌西流的面容,只得隐隐窥见曦光流转的如玉下颌,如神只存留于世的一痕卓然缩影。
“白道萦回入暮霞,斑骓嘶断七香车。
腊月初三,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宣室殿檐下由教坊司设中和韶乐,门外设丹陛大乐。
皇帝与太子同乘一辇,于侍从簇拥中前往王公百官与外藩使臣分列相候的宣室殿,
中和韶乐作奏元平章,皇帝升座,乐止。
二人拨弦泛音、有说有笑,谌西流到底还记得关照一句:“四弟忙自个儿的便是,切勿因孤而拘束。”
谌北徵低声道了句“臣弟告退”便失魂落魄地离去了,岑怀玠瞥了眼他,状似无意道:“臣观世子殿下桀骜不驯,倒很听阿淅的话。”
谌西流手底七弦琴泠泠如兰泣碎玉,闻言莫名其妙道:“他是皇叔嫡子,孤正儿八经的堂弟,这你也要吃味?”
谌北徵画得差不多了,正想离开这是非之地,起身却见谌西流从另一方向来,身畔还有位抱着瑶琴的高颀男人。
他连忙卷起手中画像,三两下塞进垂胡袖中。
彼时二人也望见了这厢的谌北徵,谌西流受了谌北徵见礼后便指着抱琴的男人道:“礼部尚书,岑怀玠。”
是和颜悦色,还是冷若冰霜?
“世子殿下……”
一道怯生生的嗓音打断了谌北徵的思绪,出声的小宫娥神情中显然有些发憷,却还是壮着胆双手捧了张胭脂色的薛涛笺出来,诚恳道:“不知世子殿下可否、可否代奴婢将此笺转呈太子殿下……”
见过父母后,谌西流擎着盏青花藻荇灯往东宫去,却猛地教人遮住了双目。
谌西流脸容生得小巧,那双大掌这般横着便将整张脸笼了大半,他也无甚惊慌之态,睫羽在身后人掌心翕动着,搔刮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轻唤了声:“怀玠。”
“那是你没瞧见过太子殿下,那才……”
交谈声逐渐隐没,谌北徵虽有所猜测,可听他们都是来寻谌西流的,难免酸楚地暗自揣度。
谌西流常来御花园吗……可拾过谁的香帕,同谁说过话,对谁笑过吗?
……
循环往复之下,一个时辰内已有十数位或娇俏或活泼或优雅的宫娥、女官甚至内侍完成了从捧心窥伺到大失所望的转变。
谌北徵耳力敏锐,听得见小宫娥对等在外头的同伴低声抱怨:“还以为太子殿下来御花园了呢,却不是。”
谌西流起身往来处而去,古拙厚重的金丝楠木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他始终不曾回望一眼。
(全文完)
闻言,谌西流垂下眼,许久后漠然开口:“北疆来报,肃王薨逝,世子谌北徵年少失怙,悲恸难当,遂饮鸩殉先考而去,以尽孝道。”
“朕痛失尊长手足,五内俱焚,然为君者不可拘泥于小家,着柱国大将军李伏接管虎符,总理北疆军务。”
“……北徵啊,苗疆巫术阴诡莫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亦无双全之法。”
——
御花园。
谌北徵坐在秋千架前,铺了张云母笺,回忆着梦中谌西流孩提时荡秋千的情状,一笔一笔细细描着。
“朕那已故的皇婶肃王妃……不愧为苗疆圣女,”谌西流把玩着诡镜,眸光沉凝地望向面色灰败的谌北徵,“朕总算明了,夙昔函锦林中,四弟是如何自由来去的了。”
“三哥我……”
“朕只问你,”谌西流打断他,“这镜子只要在一日,朕的行止便教人窥探一日,所以它留不得,你可清楚?”
——
谌西流孤身而往,却见卧房空无一人,唯有净室传来水声,应是谌北徵正沐浴。
谌西流在书案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却倏地有一物从书页中掉落。
“那个,秦庚……”
针尖刺破了指腹,男人正待出言,却见德茂匆促入内,在谌西流耳侧沉声道:“万岁,北疆来报,肃王殿下薨了。”
谌西流眉心遽然深锁,惊疑不定道:“消息可属实?皇叔素来身强体健,何以……”
谌西流见他着实支撑不住,终是大发慈悲撤了禁锢,望着地上一滩浓白与释放后胸腔急剧起伏的谌北徵,唏嘘一般道:“怀玠他……可比你能忍多了。”
——
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
谌北徵不肯答,谌西流也不逼问,似逗引叭儿狗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刮那棱头,望着那处色泽愈来愈深,听着耳畔谌北徵粗重的吐息沉沉萦绕,反而神色愈发从容起来。
“三哥……别叫我怀玠,好不好?”
最终仍是谌北徵败下阵来,羞窘地恳求道。
鞭尾缀着流光溢彩的雀羽,在裸裎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掠过,途经胸膛当中微凸的赤珠时,双膝跪地的少年齿关溢出难耐的低喘。
“四弟这般爱做岑怀玠,那朕便称你为……怀玠。”
谌北徵猝然抬头,胸口却猛地挨了一击,不待他有所反应,鞭尖已如暴风骤雨般接连不断地抽下来。
谌西流不解其意,以目相询。
谌北徵滞了滞,闷闷道:“数日前,臣弟在长街上同岑怀玠碰过面,见到他手腕上有鞭痕……但仅是、仅是臆测。”
谌西流长舒一口气:“谌北徵,你就这么贱?”
可门外的谌西流一声不吭,隔着厚重玉扃,谌北徵瞧不见他半分神情,甚至不知他是否还在,急得面上愈发失了血色,只知语无伦次地央浼:“皇兄,臣弟知错,再没有下回了……求三哥、三哥别不要我……”
本以为谌西流已然离去,可忽听一句踟蹰的:“……你哭了?”
谌北徵粗暴地揩了两下脸,心虚地弥补道:“臣弟没有……”
朝会晏罢,谌西流摆驾长秋宫,于宫门前屏退左右后径自入内,诧然发觉长秋宫侍奉之人悉处外围,里头却连个檐下待命的也无。
到得内室门前,谌西流无甚情绪地唤道:“谌北徵。”
门内一阵乒乓倾侧之声,谌北徵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开门,谌西流却只道:“不必,朕现在还不想见你。”
谌西流眸中本便难得几分的温情也渐渐冷却,撑着手掌坐起身来,启唇一字一顿道:“四、弟?”
谌北徵也随之坐起:“皇兄……”
谌西流抬手一止,直接道:“滚下去。”
“……三次。”
“一次。”
“两次!”
可谌西流被吻得透不过气,唯有微红的鼻尖还能泄出一两声娇糯的轻哼——酩酊与情潮夹击之下,意识早已迷蒙恍惚,也不晓得会否是错觉。
——
寅卯时辰之交,谌西流自一夜恣肆中艰难转醒。
珠泪尽沾朱绢,轻汗微透碧纨。
谌西流攀在那人身上,腰间环着铁铸似的双臂,被抱着在卧房中来回走动。
软嫩无暇的双臀被顶得如雪浪轻泛,足尖受不住地无助蜷着,清液浊液有的打在“岑怀玠”腰腹,有的径直坠落,渗入脚下铺的金线地宝相花回纹边地毯中。
“陛下累了,臣服侍您就寝。”
——
不知是否是饮酒之故,此夜谌西流的腰肢格外软韧,笑容也格外多。
谌西流只觉这人身形有些熟悉,可他脑中酒意昏沉捋不出头绪,便喊了个自认最有可能的。
“……怀玠?”
对面人仿似僵了僵,闷闷地“嗯”了一声。
大典后的宫宴自是一番飞觥献斝,大抵今夜的留都春格外清冽可口,谌西流罕见地饮至醺醺然,灯影摇曳下,唇色如月罩红纱,一派风流宛转。
太上皇与太后的銮驾行将启程,不由搂着谌西流泣不成声,谌西流啼笑皆非,悠悠道:“不然您二老晚几年再往润州去罢?”
二老当即收了哭声,毫不留恋地整整衣冠向车马处走。
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
谌西流是大黎的新君,亦是帝京以至整个大黎境内无数少年男女思慕的“西郎”,多少人缘悭一面却已交付春心,多少诗赋词曲颂西郎惊才绝艳如琢如磨。
谌北徵仰望座上君王,虔诚如僧侣临于神龛。
太子谌西流率臣工侍立,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纁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外罩乌色羔皮大裘,裘外加裼衣,长身玉立,清贵无匹。
阶下朝鞭三鸣,丹陛大乐作奏庆平章,乐止宣表后,八音复起,礼部尚书岑怀玠为前导官,手扶太子缓而稳地步上金阙玉阶,自皇帝手中跪受四寸五龙传国玉玺。
朝鞭再度三鸣,中和韶乐作奏和平章,以送太上皇帝还宫。
岑怀玠也不继续借题发挥,只凭着衣袖遮掩轻轻揉按谌西流手腕,关切道:“还痛不痛?”
“……滚。”
——
岑怀玠听谌北徵口称“皇兄”便已知他身份,遂躬身作揖:“见过世子殿下。”
谌北徵也不叫起,倒似浑然察觉不到还有岑怀玠在场,只默默望着谌西流。
谌西流没心思睬他,拍了拍岑怀玠:“孤瞧瞧这琴。”
谌北徵本就生得与和善差了十万八千里,此刻眼神更是如淬数九寒天的坚冰:“不能。”
“……”
薛涛笺惨遭收缴,小宫娥委委屈屈地抹着眼泪跑开了。
岑怀玠放下手,一面接过宫灯,一面扣过谌西流五指,边走边悻悻道:“许久不见人影,阿淅是否寻了新欢,把我抛诸脑后了?”
谌西流随口道:“你不就是孤的新欢?”
岑怀玠瞟了下他肩上碍眼的小兔子,提议道:“等殿下的这段时日,臣斫制了一把瑶琴,明日抱来与阿淅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