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银鱼肉丝面!官儿,你肯定带来了吧?」
这里的口重,筠窈唯一能入口的只有银鱼汤,后来蒋先生改进成了银鱼肉丝
面。每次蒋先生回不了家,都会在单位做好一碗让重官带回去。
金破木的勇士来依托。
以金破木就是「荆」,林清想要告诉眼前的以金破木的勇士:自己的姓氏里
就是带木的,从前的名字更是一口气带
蒋大哥的帽子就能摘了!到时候,您就回到省城,我还指望喝上您亲手煲的鸡汤
哩!」
「官儿,你以后找媳妇可咋办?」
「大哥去首都开会了,国家很看重他,不知道他这次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哩……对了,他让我告诉您,孩子的名字他想好啦……就叫洪刚!」
重官的声音很哑,很干,很疲惫;衣服很乱,很脏,染着血——筠窈从来没
「蒋大哥说过,我的命局好,什么大灾大难都殃不着,什么大福大贵都捡的
到。等会出院了,杨团长会派车把你们娘两送到湖城,那里一出门就能见到鄱阳
湖,您肯定喜欢。」
荆部长横声横气地对院长说:「老荆家无后,你们咋处分小林我不管,反正
孩子我得生下来!」
小林住进了一个独立的产房,老荆守在她的旁边,别的护士都不敢进来。久
荆部长交给她一个精致的小枕头:「平时把这个缠在肚子上,累了,你就要
想:这就是洪刚,你得把他生下来!」
医院里的小护士们开始躲着荆部长——这个首长刚来的时候还挺规矩,可熟
息的、遥不可及的。林清在无数本里听说过这种痛苦,可却是第一次在自己
的生命中第一次体验到了。
林清哭了,她忘了自己这是第几次在这个男人面前哭泣,因为只有他不仅宽
本是从农村出来的,和荆部长算是半个老乡的林清,此刻居然听着荆部长说
着那个养育了省内无数乡民的湖泊听入了境。
「……小林同志,时候不早啦,回去歇着吧。」
「我喜欢草。」荆部长说完看着小林护士满脸飞红,不禁纳闷:「小林同志,
你这是怎么了?发烧了?要不要紧?」
「我……没……不是,那个……荆部长啊,你为什么……喜欢……那个,草
院长连声解释:「这个小同志是我们医院的新人,还不知道怎么样用社会主
义理论武装……」
杨团长的副官拉住他:「团长正在基层寻找新一代的红旗手,那个小同志革
林清哭着跑了出去,把那盆花当作老荆砸到了楼下,发泄般地大吼:「打倒
资本主义!砸死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
当时杨团长刚好来医院视察工作,花盆落在他身前一尺。院长看到革命一生
「哼,小林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受了资本主义的腐蚀!这不是花,这是资
本主义的毒草!给我扔出去!听到没有?」
这是荆部长第一次冲她吼,那段时间,医院上下议论纷纷,都说林清右倾情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再一次守护在这个男人的病床旁边,一直到他先行离去,
她都相信:这个男人只是头发白了,心却从来没有变老过……他肯定是忍不住跑
去问那个渔父,你为什么要沉江……为什么……
可是她无知的母亲却硬生生把她赶了出来:孩子,你看看这个世界是多么的
美好,这个时代是如此的欣欣向荣,富有生机!
筠窈睡着前,那个孩子哭着对她说:一切不是这样的……
俺是从来没听过……」
小护士很虚心地蹲在床边,荆部长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发抖:
「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嘛……来,这个词的意思首长和你一起去字典里找
好的!可是在首长面前卖弄就是不对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行啦,行啦,这里又没别人,别演啦!」
荆部长一个劲地朝林清使着眼色:「那我考考你,」隔墙有耳「这四个字是
荆部长看着不老,可是一头白发,平时没事就喜欢看报,却经常有字不认识,
需要不停翻字典。
林清看不过去:「重官啊,你看报的时间还比不上你翻字典的时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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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那张户口簿和医院开具的工作证明,原来她是一个叫做林清的护士,
农村来的,粗手粗脚,没啥文化,却被派去照料一个叫做荆重的省厅高官。
天瞄着外面的,这日子就没法过啦……」
屋外一张贴在墙上的嫩脸一红:老太婆,算你厚道,小姐姐也不欺负你孙子
了,大不了不听就是。捂着耳朵,便蹑手蹑脚下了楼……
直芋立刻跳上床,抱住奶奶大腿不肯松手:「奶奶!您大小就最疼北瓜了!
您要说就说个全套的吧……今晚上这么一闹,我估计筱夕她一辈子都不能告诉我
……」
直芋猛然想到了什么「阿弥陀佛」的东西,提着裤带就跳下了床:「奶……
那天晚上我那样喊筱夕都是闹着玩的!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对您有别的想法啊!
奶,您回去吧……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自尊受伤,辗转难免……约莫到了凌晨,直芋恍惚间忽然发现一个黑影出现
在了自己床边。
「啊!!!」
筱夕红着眼睛上了楼,却发现直芋正穿着自己爷爷的衣服妩媚地躺在床上:
「小姐姐,你把老太婆跟你说的事跟我说一遍,老头子今晚包您高潮十次哦~」
直芋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遭来筱夕一顿毒打:「啊啊啊!你这个变态!
那一年,她死了。
1957年年底,荆重带着一个叫林清的护士出了医院,两人居然还抱着孩
子。
气些才好。
时代变了么?
筠窈躺在床上,看了一天的日出日落:时代没有变啊!
「您父亲已经死了……」
「那我也要出去!我要去找老蒋!他肯定是外面有别人了!你们都在骗我!
我要出去找他问清楚!」
留了封信。」
筠窈抢过了那封信,读完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时代真的变了,因为她的天
已经塌了……
重官说:「别听那些女人胡讲。」
筠窈问:「那为什么今天的面你做不出昨天的味道?」
重官打着哈哈:「走手了,走手了,明个一定会注意。」
眼圈红着给她带来了一碗银鱼肉丝面,味道居然和蒋先生做的一模一样。
筠窈满足地吃完了那碗面,忙问重官儿是怎么做出来的。
重官颤抖着说:都是嫂子教得好。筠窈却不知道,这是蒋先生在狱里的绝笔:
好带来了一碗鸡汤。
「官儿,你这样老从在外面买来也不是个事,改明嫂子教你做菜,男人没�
个看家菜可讨不着媳妇。」
知道蒋先生回不来的时候,筠窈都会把气撒到重官的身上,可是重官从来都是好
好哄着,没有埋怨过。
那个时候,筠窈都还不知道重官的大名叫荆重,而且当时已经是教育厅里数
重官就像失了魂,慌慌张张地说:「啊,大哥临走时没准备!」
「那银鱼汤也行……」
那年头,银鱼是稀罕货,重官走遍了全城也没找着一家卖银鱼汤的店,他只
见过他这幅样子,一时间都忘了这个俗气的名字是多么入不了她的眼。
「官儿,你是咋啦?昨个你也生孩子啦?」
重官勉强笑道:「嫂子,你饿不?医院的饭食粗,我怕不和您口味。」
哈哈……大嫂您甭操心,蒋大哥给我算过,以后我的媳妇名字里带木字,蒋
大哥算啥中啥,他说官儿以后能找着,那肯定就差不了!「蒋先生的那封遗信荆
重并未读过,他在信里告诉自己的幼妻:乱世将至,想要保全自己只能找一个已
「重官,我本来就应该跟着老蒋去的,你和老杨不该为我冒下这么大的风险
……」
「嫂子,您就是学问太高了,啥事都不往好处看!我估摸着啊,过不了几年,
而久之,本来是专门委派照顾荆部长的林护士,变成了专门由老荆照顾的小林。
「嫂子,再过一个月你就能见着洪刚啦。」
「重官,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做……不值得……」
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他是下流胚,总爱摸女人的屁股!
每天还在老荆身边转悠的护士就只剩下小林,可是同事们渐渐惊恐地发现林
护士的肚子被老荆给摸大了!
容着自己的幼稚、娇气、任性,却又在无时无刻地逼迫着自己变得成熟、独立、
懂事。
「重官,我好累,我想见见洪刚……」
「您再讲讲吧,您说的不少事我都还是第一次听说哩!」
荆部长看着女孩发亮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痛苦的神
色。女孩的痛苦是青涩的、缠绵的、近在咫尺的,可男人的痛苦却是沧桑的、窒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丈夫不在自己的身边,看护在那里的是那个叫重官的小
老弟,他的眼神让自己想起了孩子出世时的哭声:一切不是这样的……
「重官儿,老蒋人呢?」
啊?」
「我老家在湖城,那里挨着鄱阳湖,你是不知道啊,那湖里的水草可全是宝
贝啊。什么水芥、藕芥子、藜蒿……」
命热情很高,团长很喜欢。」
林清就这样在医院留了下来。
「荆部长,您真的不喜欢花吗?」林清给老荆换完绷带,偷偷的问。
的老同志差点被当成是「走资派」砸死,腿一软差点跪下,结果老杨很大度:
「这个小同志觉悟很高嘛!革命在基层就应该这样开展,人民群众对于党内走资
派的刻骨仇恨必须调动起来啊!」
结太严重,同事们在疏远她,领导们也在估摸着这个月的比例得把她算上。
「我,最后,再说一遍。给我,把花,扔到外面!然后给我喊:打倒资本主
义,社会主义万岁!」
「荆部长,你的报纸。还有,这是杨团长给您送来的花。」
「小林,报纸放这,花给我扔出去!」
「啊,部长,这花你要是不喜欢,那你送给我成不成?」
找……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林清看着病床上那个全身绷带的男人安静地翻着字典,阳光从窗外透射进来,
银发之下的脸孔是如此年轻,仿佛一个看到还会哭出声来的孩子。
什么意思啊?」
「啊!俺是农村来的,俺们那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哪见过把
四个字连在一起念的啊?俺只听过猪耳朵、驴耳朵,您说的那个啥啥有耳是啥,
荆大部长咳嗽了一声:「小林同志,怎么跟首长说话呢?」
「啥首长啊?」迢迢「都不认识,不用查了,这是很遥远的意思!」
「放屁!这个字首长能不认识吗?你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有心学习文化是
老荆和杨团长一直不对付,前几天被杨团长的副官逮着机会,狠狠揍了一顿。
那个副官下手也真叫狠,当时老荆被抬进来的时候,除了双手,身上没一处地方
不是断的。
「奶?你说啊,你怎么不说啦?」
老人家高深地一笑:「死丫头片子刚才在外面偷听,现在走啦……哼!还想
跟我斗?来,北瓜,奶奶跟你说个全套的!」
1957年,那一年,筠窈二十一岁了,孩子的生日本来应该和她在同一天
的,却硬生生卡在那里不愿出来,似乎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危险,似乎是知道一个
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临——他是那么的敏锐!
「乖孙儿,该你知道的,奶奶一句话都不会少说;可我告诉孙媳妇的,你得
自己从她那里问出来。这就是夫妻的相处之道:每个人都抓着对方的痒处,这样
每天的日子就都过得跟新的一样。一边要是把另一边全都吃透了,那肯定就得天
老人家难得老脸一红:「死北瓜!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啥?!我怕你以后
被孙媳妇治得太死,当年的事最关碍的地方都没跟她说,现在趁她睡了,特地偷
偷告诉你……」
「嘘……筱夕刚被我哄睡着,你别把她吵醒啦?」
「奶?你这么晚来干嘛?怪吓人啊……」
老人家悠悠地坐上了床:「老太婆这是来传授你夫妻的相处之道啊……」
以后都不许碰我!奶奶!今晚上我要跟你睡!」
筱夕抱着枕头就下了楼,留下直芋一脸茫然地躺在床上:自己的卖相就这么
差么?以前大学里自己的花名可是「玉面小白薯」啊!
风言风语传的满城都是,荆重却没羞没臊,见人就说:「俺婆娘别的本事没
有,只知道哭,跟俺的那天,差点把鄱阳湖给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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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官死死按住她:「不行,嫂子你听我说,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您!您一出
去,洪子就没娘了!」
那一年,林筠窈二十一岁。
筠窈晕了过去,醒来是在第二天早晨,重官满眼血丝地坐在她身旁——这一
个碗,他白光了头发。
「我要回扬州……」筠窈无力地说。
筠窈忽然发疯般地吼叫着:「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安好心!你把老蒋给我
叫来!你给我把他叫来!」
重官痛苦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蒋大哥走了,他给您
一世人,一碗面,清清爽爽。
有一天,筠窈听到新来的产妇在议论:城里有一位姓蒋的先生死了。
筠窈问她们那个蒋先生全名叫什么,却看到了重官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医院里的那几个月,重官儿每天都来给筠窈带饭食,她过意不去,于是从
来没下过厨房的她开始按照里写的方法教重官做菜。
头几天,重官按照她教的法子做出来的饭食根本不能吃,终于有一天,重官
得上的高官。
在筠窈二十岁那年,她怀上了蒋先生的孩子。她开始每天翻看手边的,
想给孩子取一个事情画意的名字。可蒋先生说:现在时代变了,孩子的名字要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