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欣一直让我原谅他,我躲着不想见他,见到他那张脸我就觉得恶心。毕业前夕,我打包了东西寄回家,然后给他打了电话,说我们可以分手了。
电话那边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好。他甚至都没有挽留我一下。
不挽留好,如果他挽留了,说不定我都会因为心软而留在他身边。
申郁文去医院那天一直在哭,她很紧张,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有些不耐烦地在医生喊到她的名字时让她赶快进去。
我在手术室外面一直在修改我的实习报告,她和陶易欣错误的产物与我无关。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震惊。其他的同学都说,我虽然性格有些孤僻,不喜欢和别人交谈,但是性格随和,是个温柔的人,却在申郁文打胎的时候表现出如此残忍和冷漠的一面。我很惊慌,觉得自己很虚伪。
我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没有什么比击碎他给我的美好最为致命。
我不可能原谅他的。
申郁文不敢一个人去医院里打胎,她求我陪她一起去。我气的手都在发抖,我跟她泛泛之交,男友出轨于她让她怀孕,竟然还要让我这个所谓的“正室”陪着她去打胎。
他很惊讶,随后他笑了,“我怎么能随便看你的日记呢?”
他已经足够地了解我的身体,却不够了解我的心。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我变得很忙,写报告论文还有实习时各种各样需要上交的材料。和陶易欣的关系不那么热切了,直到后来连见面都变得敷衍,我没感觉到什么,直到申郁文来找我。
有些人注定要过艰难的生活,很多时候这并非上天的安排,而是自己的选择,我们称之为宿命。
自己咎由自取而已。
虽然是国家合法的产物,却也是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我忘了人言可畏。
我入职的那天,突然梦见二十岁那天,我和妈妈站在阳台上,她和我的手里都夹着烟,她眯着眼睛,眼神投向远处,我猜她是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在火车上时,我一直很平静,反复地,心境平和,仿佛用一把不存在的手术刀,从广袤的天幕中割下一条。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着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感觉我一转身,那些东西就能从想象中脱离出来,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一开始是有优越感的,因为我和其他的人是如此地不同;可后来我又逐渐变得自卑,原因也恰恰是我和其他的人是如此地不同。
自始至终,我本身就在这种矛盾中一直存在下去。
我租下了新京的某个地下室的房间,然后开始找工作。可惜我这个专业高不成低不就,我的学历也是。他们想要我有几年的工作经验,或者是学历达到硕士。笑话,我是个应届的大学毕业生,难道还想让我有二十年的工作经验?
后来才后悔,已经晚了。
陶易欣说我是理想主义者。
我知道。
我去了新京,想在那里找一份工作。
带着我最喜欢的三岛由纪夫的,我于当天晚上的二十三点十七分到达这个灿烂的城市。新京的位置在东边,是国内最早天亮的城市,我坐在火车站,看着太阳冲破黎明,这城市没有丝毫倦怠,生机勃勃地迎接着像我这样从远方而来的人。
新京同我的家乡一样地处南方,我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手指搭上玻璃窗,上面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我的头靠着车窗,书搭在我的膝盖上,懒洋洋地做着白日梦。脑海中如同绽放了绚烂花火,曾经的过往如同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掠过,我想,我还会遇到什么呢?
申郁文手术结束后连路都走不了,两条腿像是秋风中的麻秆一样无力。我只能去手术室里扶她离开,没出病房我就听见护士在笑话我们,“还不是骚,只顾着自己爽不带套,算个什么男人。”护士把我当成了她的男友,我猜她也听见了,可我们都没有去解释什么,我作为陶易欣的男友,明明是陶易欣出轨的受害者,却替他承担了他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她瘦弱的手掌抓着我的肩膀,出了医院时苍白了一张脸,对着我虚弱地说谢谢。我突然觉得很难受,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是又如鲠在喉,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陪她做完手术,我仁至义尽。
我嘴唇颤抖着,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觉得,我和她都是可怜人。
最后我还是陪着她去打胎了,首先是因为我可怜他,其次是因为我要亲自确认,那个陶易欣出轨的产物在我的面前消失,然后我才能安心地毅然决然地跟他分手。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可我和她不算太熟。
她一开口就说她怀了陶易欣的孩子,哭着求我原谅她,她说陶易欣不想负责,现在她只能把孩子打掉。
能想象出我当时有多震惊吗?震惊之后是难以抑制的心痛和失望,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知道此事,我怒气冲冲去找了陶易欣对峙,我多希望他是在骗我,他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他承认了他所作的所有。
她说,“人啊,最怕的就是走错路。”
男人怕入错行,女人怕嫁错郎。
那我呢?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两样都不算,还是两样都占?
新工作怎么都找不到,钱越来越少了,那是我第一次思考,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想再回到自己的家乡,即使我去睡地下通道。
偶然间,我看见了某个gv公司的应招广告,一种堕落的心态从我的心底里油然而生。我想,反正这种事在这个国家不违法,不过是不道德而已,我去了,在面试的时候我故意表现得很淫荡,我想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丧失尊严的。
可我只希望我像个傻子一样稀里糊涂地生活下去,什么都不懂。
每天看书,练习口语和听力,去拿n1的考级证书,我只希望我活得更强烈一点,却又希望我能够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谁都找不到我。
我矛盾又坦诚,虚伪又真实。我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然后我把那些日记交给陶易欣,我跟他说,“我想让你看我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