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祝他毕业快乐,未来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了时间了。我单方面和这位不太熟的同学说了再见,没想到大一开学又看见了他。
真是孽缘。
大学四年我们保持着不深不浅的交情,高中同学的身份到底让我们有了简单的联系,好在我无意戳破他的秘密,他也不曾越线。只要这样保持下去,他会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没人教我爱是什么,反而要我学会释然学会体谅。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实却是施暴者一路青云直上,也许压根不记得自己曾经欺负过这样一个人,受害者却要负担一切疼痛,走不出去就成了玻璃心,活在别人的看法里。
我从未将这种想法宣之于口,安静地当每个人喜闻乐见的好学生黎星。高三周烨成了一匹黑马,一下子挤进年纪前列。我在篮球赛上远远见过他一面,有很多女生为他尖叫欢呼,现在成绩好了起来,老师更是把他视作香饽饽。同学又顿了顿,遮遮掩掩地说:“黎星,他好像喜欢……你。”
我随意地回他一个“哦”,便低下头算起题目,对方也不自讨没趣,很快就钻进人群里唠起嗑。
这样的生活直到养父终于因为酒喝多了猝死,我独自一人去到陌生的城市读高中才结束。我一边打零工赚学费,一边提前自学高中的知识,暗暗发誓这一次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不起我。
白天打工晚上读书,挤在狭窄的合租房里,我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过日子。尽管是这样,噩梦依然在深夜准时拜访,我无数次惊醒,醒来时泪眼朦胧,只能使劲掐自己的手臂,掐到红紫交加没一块好肉,用生理上的疼痛来盖过那种心尖上的痛。
后来我终于活成了以前不敢想象的模样,成绩优异,容貌出挑。有很多人以我为目标,也有很多人说喜欢我,说我是他们的光。可我还是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我整天心惊肉跳地担心有认识我的人跳出来,割开我用以伪装的皮肉,扒开我的自尊和自卑。
“好恶心。”“他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跟他做朋友的人会不会很倒霉?”
这样的话语成天围绕在我耳边,苍蝇虽小,听久了也会让人烦躁。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扇了最起劲的那人一巴掌,他被我打得一愣,随后捂着脸开始大哭,一转头跑进办公室告状。
不会有人询问我的说辞,对一位并不想给自己添加工作负担的小学老师来说,要解决这样一件事实在太简单——同学小打小闹几句,黎星脾气太差,听不得玩笑话,贸然打了人,她这样给我的养父打电话。
“老子看你不爽好久了,整天装什么清高,假惺惺。”
“知道教训你这种东西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他的语气并非询问,“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脸待在学校里。”
头和脸都痛得不像话,学校里的人早就走光了,我被困在昏暗的卫生间里无从逃脱。他撕扯开我的校服,先是对着我赤裸的身体一顿拍,然后拉开裤链。
出差时我遇见了初中的同班同学——张群。一听见他的名字,我就生理性地反胃恶心。
他是那时带头霸凌我的其中一个,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他对我做过的事。我和他分到同一组值日,我习惯了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这足以让我避开大部分麻烦,也就慢吞吞地洗着拖把。
那天傍晚他却一反常态,没急着去网吧,反而走到我身边,抱着臂看我,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他笑出了声,说:“好啊。”
第二天,他问我想不想和他在一起,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我想,我可以为了他去学会爱人。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爱情没有试错的机会。
爱情于我而言是生活中一剂调味品,哪怕“爱”和“情”都跟我不搭边。
我从小就没爸没妈,听孤儿院的院长说,我妈生下我没几个月就被别的男人拐跑了,我爸把我视作家里的累赘,把我连同几万块钱一起送来了孤儿院。
后来我认识很多人,他们总是回忆着过去的美好过去的玩伴,他们讨厌天天加班累成狗的生活,宁愿回到物质并不富裕的儿时高高兴兴地躺在泥地里打滚。
可是捡到被赶出家门的周烨的那一天,我无法否认我动心了,他看起来那么可怜,我多想抱住他,冲动到第一次让外人进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那时我没想到,我很快就要为瞬间的冲动付出代价。
那个晚上我和周烨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打开窗户看外面的星空,他和我讲起自家的那些破事,语气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周烨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道:“周烨,我……”
他翻了个身,认真地看我,问我怎么了。眼神一旦相遇,我的勇气就会消失,我别开视线,咽下原本想跟他分享的事,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你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
高考后最后一顿散伙饭,我们两个实验班聚在一起,他是大家讨论的热点,我坐在一旁看他一杯杯地敬酒,神差鬼使地喊住他。
我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周烨,毕业快乐。”
他的眼神太过纯粹,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惊喜,这时我才发现过去同学对我说的话是事实。他身上明明有那么多我羡慕的东西,怎么就非要想不开喜欢我这样一个烂人呢。
一旦达成了某种目标,我的生活又会再度陷入无趣的死循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我的伪装高超,没人能透过精致的皮囊来窥看我已支离破碎的内里。那些情书幼稚得让我发笑,像我这样的“光”,只会弄脏他们的世界。
我看过心理医生,做过无数次心理辅导,也和网络上的热心网友聊过这一切,最后却都归于一句“心结”,每个人都让我放下,让我忘记过去那些破事,他们说你要多看看你现在拥有的,你现在过得不幸福不快乐吗,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人,你是那么多人的期望。你现在心无旁骛地读书,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忘,那些不堪的屈辱的过去,我要怎么才能轻易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最严重时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闭眼耳边就是那些难听的话,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熬到天明,第二天一早我就会被那个厉害的黎星代替。
那是我第一次被锁进地下室,整整两天,身边只有一瓶开封许久的矿泉水,以及几只老鼠蟑螂。
从小到大书本都教给我们面对不公要勇于反抗,不能在沉默中走向毁灭,可结果呢?它并不适用于小部分人,因为大家讨厌你,所以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错的,就连活着也是错的。
从那之后,我不再试图反抗,疼痛总会到达一个顶峰,只要死命熬过去,就不会再痛了。
我撑起身体要逃开,下一秒,腥臊的尿味伴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充斥在狭小隔间里。做完一切,张群满意地笑起来,欣赏着屏幕里自己“精心”拍摄的照片。
“放心,我保证第二天就让全校都看见这些照片。”他像无法忍受气味似的,匆匆离开。
我早就不会哭了,回到家就立马钻进厕所,洗洗整整五遍,却怎么都洗不去那种恶心的感觉。养父在外面骂我发神经,风吹在身上,冷得人越发清醒。
我从凝滞的空气里嗅出了危险的气味,本能促使着我拿着东西快点离开。他却猛地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上。
“你躲什么,倒是跟我讲讲啊?”他轻描淡写地问我,表情却扭曲。
“你放开我!”我试着甩开他,又是一耳光打上来。我被两巴掌打得脸颊通红,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只模模糊糊听见他在咒骂些什么。
周烨爹不疼娘不爱,而我连个爹妈都没有,听起来般配得可怕。我们说好要一起为生活努力,以后我们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我和周烨同窗七载,恋爱还没几天,就快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了。
我们一起买了房,不走心地吵几场架,放假了就整日黏在一起,之前设想的生活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这辈子的厄运仿佛到了头,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爱——
然后猛地刹车,好运戛然而止。
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们。
从小学开始,我就是班级里最矮小瘦弱的那个,不爱讲话,独来独往,理所当然地被大家视作异类。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般的孤立,背后说闲话,我的无视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直到某一天 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的身世,整个学校又能有多大的圈子,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全校都听说有个没爸妈的扫把星跟他们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