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露出一些不置信,但不算太震惊。从我进屋到现在,他的妈妈一直对我态度友善,他也有所察觉了。
周曈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我们侧面的那张单人沙发,她和我问好。
“你好,我是李浅良的母亲,从前没有好好和你自我介绍,很抱歉。”
我捧着杯壁温暖的牛奶,喝了一口,很醇香的牛奶,带着一些不太浓烈的香草味。
窗外的雷声很响,响过一阵,就又接一阵。
客厅最顶上的一排窗子半敞着,能吹进来清凉的风,但落不进一滴雨。
我们两把伞,一把白色的圆顶一把灰色的圆顶,撞在一处互相倚靠着,一圈一圈绕着前进,走到了门口。我先合上伞,踩进屋门口的地垫上,上面写着出入平安,李浅良合上伞后踩住了平安。
我们的身上都落了许多雨。我们互相看看,替彼拍落发间的水。
他的妈妈周曈拿了两条白毛巾过来,李浅良接过一条,搭在我的脑袋上,才去拿另一条擦自己的短发。
我按着他的肩膀,落在他唇上。从前,他试探我的时候,先用唇来敲门问请,我没那么礼貌,在他半眯着眼对我疑惑的时候,已经开闸闯入了。
嘴唇是礼上宾,牙齿是座下客,舌头才是堂上主。牛奶的香草味,是我给他的款待。
我吻他,还是他吻我,是主语谓语的从属关系。但实际情况下,只有在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喘息难止的时候,他才是我的从者属客。
雨势一瞬间大起来,窗子外水流汹涌而下,我攥紧手中的伞,感到庆幸。
公车到站,没有伞的人跳进站台,看着雨势踌躇不前。我撑开伞下车,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路面,朝被雨蒙在雾中的巷子里走去。
雷声在天边不断发作。
我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用食指指腹点点他的喉结,“因为我说错了话。”拉着他的手朝床边去,“做错了事。”
他的小腿抵在床边,为了不至于倒在床上,他承受住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力,与我僵持在床沿,他眼神里全是不解:“做错了什么?又说错了什么?”
他在抵挡我,却没有回以更大的力,否则他可以轻松推开我。所以我只要再稍微的加大一些力度,他就会倒在床上。
他的手很细,肤色正常,不白也不黄,血管是青紫色的,像无数河的干流即将流进荒漠,血管在指骨首节渐渐消失。
他对我的话没有异议,他只反驳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出国。在国内一样可以上学,一样可以生活。”
“李浅良,你知道当初你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吗?”我抬起头,顺着他下颌线的延伸,望向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草莓红色的,嘴型是两弯月亮互相倚靠着圆成了一个椭圆,几乎没有唇纹。
书桌对面的那张床顶着墙角拜访,一套浅灰色的床上用品,被子整齐地铺着。墙上贴了电影海报。衣柜就在床边。
床,衣柜,书桌,书柜,四个长方体把整个屋子的四个角落霸占,环出正中间的空地,摆了一张毛绒地毯,一张可伸缩转椅,就是我正坐着的,一架落地台灯,其余什么都没了。
李浅良没有坐下,就站在我身边,靠在书桌旁,紧挨着我肩膀,他在望窗外。
“不着急,你们慢慢聊,这件事,我只是给个建议。”周曈彻底把话题完全丢给我们来解决,而我明白,需要解决问题的,是我。而那个被解决的问题,是李浅良。
得到周曈的应许,他拉起我的手,站起身,带着我穿过客厅,走向旋梯,他脚步很快,我紧跟着,被他带上二楼。
我在街对面的小房间里,无数次透过他房间的窗户观望屋里的情况。从正面的门进入,看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周曈端坐着面对我们,眼神是望向我的,首先讲开了话题:“我今天邀请思思来,是想和她商量你们出国的事情。”
李浅良拦住她望向我的眼神,也试图拦住这个发题,不让其发展下去:“妈,我说过了,我不出国。”
“思思,你说呢?”周曈越过他,把话题稳稳抛给我,而我已经做好准备接下。
我醒来时,窗外天空很阴,仿佛随时会下雨。
春天来了很久,一直缺一场春雷,看来到时候了。
我找了把伞,攥着出门去。
“阿姨好,我叫雯思思,是李浅良的朋友。”
李浅良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对我们彼此和睦谦让的语气感到不适应。
从我和她妈妈第一次见面,我们就彼此敌对,他一时接受不了如今在眼前的这一幕。
李浅良把我们身上的毛巾递给周曈,她很自然地接过去,朝客厅西角的房间走去。
李浅良侧过身子看向我,问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与他实话实说:“是你妈妈请我来的。”
我们靠在一起,在客厅那张长灰沙发正中坐下,他短袖袖口还是湿的,我便扯了扯他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他的袖子。
他扭过半张脸看我,我才发现他的脸上也都是雨水,又马上让毛巾换转角度,擦他的脸。
周曈端了两杯热牛奶,给李浅良的那杯她放在他面前的玻璃矮桌上,给我的那杯,她亲自走到我面前,递进我手心。
李家的院子里,花圃被雨势围捕,已经开放的花被打得垂下头,花瓣脱落掉进泥面上。花苞却还直挺挺立着,雨打在上面就四散开,完全失了利。唯独一丛丛不被欣赏的绿叶因为一场雨得利,洗去了所有尘土,露出新色的叶面。
我按响李家的门铃,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地来拜访他们。
来开门的,是穿着白色短袖的李浅良,他撑着一把灰色的格子伞,穿过院子来接我,许多雨滴落在他肩膀,打湿了的衣料变成浅粉色。
我的手从他的肩膀探向他的后颈,他最敏感的位置,只要搭上去,他就会浑身一紧。即使被我吻得已经有些乱了神智,他还是第一时间捉到我探向他后颈的手。
他用十指相扣控制住我,才从后颈失守的威胁脸脱身,继续吻我,吻得更用力,更报复。
他的睫毛不时翕动,但从来没有睁开眼睛,我喜欢俯视的角度探寻这张几乎完美的脸,他在吻我的时候,所有的五官都在享受着我们彼此的温度与力度。
但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我越过他,一脚前一脚后,踩上他的床,踩在他铺得整齐的软软的被子上,我回身的时候,他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他还在等我的回答,而我低头给了他回答。
从前吻他的时候,觉得他嘴唇很软,现在看着,却觉得又冷又硬。
他低下头,下颌线被折进脖子里,锁骨变得更清晰,微微凸起一个小浅丘,或许可以盛一汪雨水。
他问我:“为什么?”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水从窗前流下来,在那层水雾之外,可以清楚见对面那排出租房的每个窗口。当初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只要我在窗口出现,他就能看我一清二楚?
我现在甚至怀疑他当初或许看到过我。
“阿姨说,如果近期出国,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申请国外学校的材料。”我点了点他搭在书桌上的手背。
他的房间不算很大,但空间利用得很好。
进屋是一个书架,每一排都摆满书,也只有书。书架旁边就是靠在窗前的书桌,我看见他伏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时候,以为这张书桌很矮,直到我自己走到它面前,才看清楚它有多高。高的不是书桌,是李浅良。矮的也不是书桌,或许是我。
李浅良将我拉进屋,合上房门,我顺势就在书桌前那张旋转靠椅坐下。
李浅良将视线转向我,我在我们座位之间找到他按在沙发上的左手,我的五指与他的五指悄悄地并拢了,我的手很冰,他的手却很热。
“李浅良,阿姨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国,我们先一起到国外生活一段时间,不好吗?”
他的手在慢慢地给我力度,不知道是想握我更紧,还是在不满意我的话而偷偷发劲。
空气里是很重的尘霾的气味,带着点湿露味。
行道上人来人往,车流时疾时缓,我坐在公车里,透过雾蒙蒙的窗,看见雨点一滴一滴把窗外填满。
路上的行人忽然都加快了脚步,四散到各个商铺的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