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颅呜咽着,丑陋的,哭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我也可以为这件大错事的痛苦流泪了。我爱父亲。我想被他剖开腹部,产出无上荣耀的天使。我也想和他永永远远住在一起,吃到他每天都可以吃的食物,所有他读过的书。
摆在眼前的好像是一条可以退缩的道路。只要我不再召唤天使,就不必承担那些责任,可以和任何人一样去国家大剧院,去中央学院,去吃糖果,蛋糕,品尝除了体液和茶以外的任何食物。我亲爱的教父也会和我在一起,如往常一样的爱我,照顾我,同我一起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教父似乎猜透了我的沉默,那一瞬间幻觉般的冷漠从他眼中退去,恢复成了我熟悉的,温和又慈爱的神情。
“我的阿德,这不是你的错。”他怜爱的说:“我可怜的阿德里安啊......”
“一,你可以使用之前获得的供奉的力量,来让身体复原。...然后,继续像以前一样进食。”
“父亲,那九十三人都是登记在册的供奉,没有降神所的许可,不可以擅自动用他们的力量,我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会被逐出降神所的!”我忍不住对他大喊。
“是的,还有第二种方法。”他眼神冷冷的瞧着我:“一旦成为祭子,在天使降临前就不会死亡。这是铁律。但损坏到你这样的程度,要想靠自己复原,起码也得耗上三年时间。降神所等不起。我会上报你的死亡,新一届的祭子很快会被甄选出来,继承你现在的力量。你不用召唤天使,也不用继续进食,身体复原之后完全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隐姓埋名的活着,我会养你。”
我直愣愣的看了它很久,每一条粉色的皮肤褶皱,每一个正在萌芽的器官,米粒大小的眼珠,还在发育脓包似的透明的脑。我想伸手把它从教父手中接过来,却忘记双手已经在地牢里损毁。
“让我吃掉它吧。”我哀求。
教父把“天使”放进我张开的口中。它腥味的尸体顺着我的舌苔,滑过食道,从破开的喉管中湿漉漉的排出来,落在床上。我甚至没有身体再容纳它了。
想不起来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这种事情,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因为我的新住处要明天才正式下批入住,所以当天晚上我睡在柯尔温神父那里。晚餐是酸梅饼,撒了迷迭香叶子,我并没有吃出什么很特殊的感觉,但心里隐约也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吃到的东西了。从明天成为祭子开始,我便要称呼柯尔温为教父,做那些典仪部经典中记载的祭礼,禁食一切不洁食物。
“你最后一餐只能吃这些,不觉得很遗憾么?”柯尔温神父问我。
我记得我十六岁时,刚刚从典仪部的考试中取得第一,成为降神所唯一的祭子。其余的三十一个人没有合格,便都被遣返回家,虽然降神所没有明确规定时间,但他们好像都约好了在六月十三号之前搬走。六人一间的集体宿舍被搬空了,剩下来的很多废弃的书籍,衣服,还有一些手工饼干和蛋糕之类的零食,乱糟糟的扔在空掉的地上和床板上。如果我需要的话我可以拿走。他们是这么说的。那个时候我还可以吃些普通的食物,当然,因为每天都可以吃到,所以也不会太珍惜,我反倒可以一心一意的期待“禁食期”的到来。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从六月六一直住到六月十三。六月十三那天早上,柯尔温神父便带着降神所下批的手谕,制服,还有食册来找我。我们在乱糟糟的书籍,衣服,四散的食物中第一次见面了。他告诉我,我以后要在他的教导下学会做祭子的一切,从明天开始禁食,只能食用人的体液。
但是今天是六月十三,我们可以一起吃些迷迭香叶烤制的酸梅饼。他说。
“好孩子。”教父将我的头颅平举到他的视线前方,鼻尖轻轻贴住我的嘴唇。“真是一个勇敢,聪慧,意志坚定的好孩子。我说过要教你的那种特殊的方法,现在告诉你,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你和那些供奉做的时候,接过吻吗?”他说。
我的头颅被托得更近了些。于是视线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相近的距离。眼神交错的一瞬间,我好像也不觉得教父的笑如往常一样温和可亲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实在难以叫人分辨出情绪。
“你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教父担忧的说:“我在地牢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头只剩一半。你的腿也只剩一半,其余的都被人马吃掉了。”
于是我还留下一颗头,半条左腿,一些脊椎,肋骨,盆骨的碎块。大的骨头容易捡拾,小的碎肉肠子黏在地上,抠抠索索,也不方便带出去。教父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本来想质问教父很多,例如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他”居然是一匹人马,也不让我做些防备?如果我带的是刀,法杖...随便什么东西,都比‘爱’有用得多。只教我像个傻子一样的去谈论爱,所谓的爱,最后被马蹄踩成一滩肉泥。
...但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不做些什么来回报这份爱,那父亲也不会永永远远的爱着我。
所以我说:“我...我要继续完成召唤天使的伟业。我会很快的恢复身体,继续进食。”
他温暖的手掌捧住我的脸颊,俯下身来,轻轻吻住我的额头。从脖子接口处断开的头颅被他搂在怀里,就像搂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
苹果花的草叶气味将我包裹。
“死亡是对疼痛最有效的镇静剂。而死不了的人,连逃避都不可以。”他呼吸的热气扑在我的头顶。“没关系的,你想怎么做,只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意。我会帮助你前进,也会给你提供短暂休息的处所。就算有一天,你绝望到要放弃一切去死,我也会想尽办法来结束你的生命。”
普通人?
什么是普通人?
那些被我吃掉的,成为我一部分的那些人,就是所谓的“普通人”?
从地牢出来后,教父并没有把我带去我原来的卧室,而是将我藏到他在降神所单独的居处中。我的头颅和骨头碎块被他安放在他平时就寝的那张小木床上,床边桌面放着我每次过来拜访他都会泡给我喝的苹果片茶,除了进食的三种体液,我也只能喝些茶而已。
今天也不能喝茶了。我做错了吗?闭上眼睛,腹部似乎还残留着被洞穿的实感。我是降神所成立以来天赋第二强大的祭子,如果没有好强,没有贪心,没有那么轻率的进入地牢...去验证一个我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的说法。那么,死在下周就可以举行的天使祭典,不也是很不错的归宿吗?
“阿德里安。”教父轻轻的呼唤我:“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不吃这些东西,又会怎样呢?”我说。
“祭子不吃这些也不会死,他们身体接受的三种体液可以维持从灵魂内部持续的生机,洗涤肉体沾染的凡间气息。”柯尔温和善的说:“但人的肉体始终还是从母胎出生的,没有凡俗食物的滋养,身体机能会退化得十分严重。历代祭子都是白发,红瞳,便是身体衰弱至极而灵魂力量强盛的体现。你也会变成那样。”
“既然不需要它们维持生机,那就是吃再多也无用了。”我说。
路过祷告室外的花园走廊,有许多人用水罐从天使像下方的池子里打水,再淋到头顶上。还有些人手中都抱着一大捧雪白的鱼尾花,鱼尾花的枝干上挂着些圆形纸片。柯尔温神父注意到了我疑惑的表情,便又告诉我,六月十三经常会有很多居民来降神所打水举行仪式,只是我们之前只能待在内庭,见不到他们。
“那些坏运气都会被水冲走的。”柯尔温说。
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舍友们都要在六月十三之前离开。今天是祭拜亡魂,先祖,祛除厄运,迎来新生的六月节。既然不用成为祭子,那就可以回归世俗生活,现在回家,正好也赶上与家人一起度过分别两年之后的第一个六月节。由长辈在头上洒水祝福,把要怀念的逝者姓名写在纸片挂上鱼尾花,再吃些酸梅饼。
他阖上眼睫,柔柔的舔舐起我失血苍白的唇瓣。舌尖探入,撬开因为震惊而闭紧的牙关。使我的舌头茫然贴上他的舌头。父亲的舌头。苹果花的味道。苹果花的味道麻痹了我的味蕾,嗅腔,耳室,脑颅。我漏风的喉咙也紧紧收缩了起来。
“这就是爱。”
教父说。
但我最后还是只问:“你看见‘天使’了吗?”
“在这里。他没有吃掉它。”教父低下头,对我摊开手掌,里面卧着一团肉色无皮,翅膀软趴趴的小怪物。我盯着它,试图从那不成形的肉块上看出代表生机的起伏。可它一动不动,显然早就死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天使”。它弱小得就像只流产的死老鼠崽子,没有一点魔力和威严,同经典上记载的能瞬间夷平一座王国,焕发荒漠和枯死的水源,使人起死回生的“天使”毫无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