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子洛注视着师淮:“你看他身姿挺拔,眼神坚毅,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江湖之气,倒像是个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侠客。”
师淮微微一笑:“商公子过誉了。师某真的不是什么侠客,不过是一个周游各国,靠着一门手艺混口饭吃,平庸无奇的铸剑人罢了。”
“平庸无奇之人可修不好月落剑。谦虚是美德不错,不过该是你的也别谦让。子洛,当时孤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你猜他说什么?”拓跋曦伸出手去,有意无意地搂住商子洛的腰。
“商公子?”男子眉梢一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般,“这称呼倒是新鲜。”
说着随手将空酒杯一扔,像只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在锒铛的脚镣声中一步步向这边走来,细长的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师淮。
师淮站在商子洛面前,落落大方地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这简直就像是把商子洛当成了囚犯一样。
“子洛,这位是孤的贵客,多亏了他,月落剑才能得以修复。”
面对拓跋曦的介绍,商子洛无动于衷,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酒,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两人。
那人肌肤白皙胜雪,桀骜不逊地挑起修长的眉梢,俊美的五官中洋溢着一股英飒之气,尤其是那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令人印象深刻,四目相对的瞬间,师淮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他叫商子洛。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最终还是拓跋曦的一句话把师淮的神给拽了回来。
商子洛意外地睁大眼睛:“你也识琴?”
“这琴用的是最上等的梧桐木与蚕丝,做工精良,必定出自名家之手。”
师淮将七弦琴双手递给商子洛,冲着他微微一笑。
“子洛,孤也有好长时间没听你抚琴了,这次机会难得,你们俩就当着孤的面合奏一曲,给孤解解闷,顺便也圆了师淮的愿望,好让他安心地离开北辰宫。”
这话刺耳至极,露骨的嫌弃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商子洛虽不说话,但眉间已经暗含着怒意。他隐忍不发,拖着沉重的镣铐,步履蹒跚地朝着墙角走去,师淮往墙角一看,见墙上悬着的正是一把七弦古琴。
这是那一日,一墙之隔的两人一同即兴合奏过的曲子,因为是即兴演奏,所以独一无二,正因为独一无二,所以也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
小奏一曲之后,师淮放下箫,回答拓跋曦道:“师某与商公子素未谋面,只是常在幽庭旁的剑庐听商公子抚琴,虽不能见,却心生向往。”
“素未谋面,却引为知音呐……”拓跋曦玩味地斜了商子洛一眼。
拓跋曦低声道:“他竟说,想要和你合奏一曲。”
“和我?为什么?”商子洛似乎也十分意外。
拓跋曦眯起眼睛,盯着商子洛:“这句话该孤问你才对吧?你们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到底是何时何地,如何见过面?说出来给孤听听?”
伴随着头顶传来的清亮的声音,一团黑影猝不及防地呼啸而来,师淮本能地侧身一躲,那团黑影便嗖地一声从他面前飞了过去。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师淮侧头一看,不由得心下一惊,原来刚才飞过的是一颗石子,现在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身旁的树干里,从方才石子飞过的速度以及陷入树干里的深度来看,投石者的力道应当十分深厚,若是不慎被击中,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子洛!休得胡闹!”拓跋曦抬起头,脸色一沉。
商子洛嘴角一抽,条件反射地想要挣扎,却被拓跋曦牢牢地扣住了腰上的脉门。只好万般不得已地靠在拓跋曦怀中,蹙着眉不说话。
乍一看,两人的关系似乎十分亲密。
可是站在师淮的角度,这气氛怎么看都实在太过诡异。
“你是铸剑师?看着不太像。”商子洛右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起师淮。
或许是两人凑得太近,拓跋曦一声干咳,不经意地将商子洛往回拉了一把。
“不像铸剑师像什么?”拓跋曦问。
“又喝得烂醉。”拓跋曦无奈地走过去,欲从商子洛手中夺走酒杯,商子洛却一转身,轻巧地躲开了拓跋曦。
“你……!”拓跋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作之时,师淮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在下师淮,唐突造访,还望商公子海涵。”
来到二楼,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味。阁楼中到处是东倒西歪的酒坛子,书册卷轴落了满地,整个屋子一片狼藉。而阁楼的主人——同时也是师淮最想见的那个人——商子洛就这么懒懒地斜倚在栏杆旁,衣襟松松垮垮地敞开,举起手中酒杯。
当啷、当啷——
一串沉重的锒铛声响吸引了师淮的注意力,走近了之后他才发现,商子洛的双手双脚竟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脚踝处那一圈斑驳的疤痕,想来应是磨破皮之后起了水泡,水泡化脓流出血水,最终结成了痂。难怪拓跋曦说商子洛“行走不便”,戴着这么沉重的枷锁,别说行走,哪怕只是稍微活动一下也相当不容易。
商子洛猝不及防地一怔,他接过七弦琴,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叫做师淮的男人,眼角悄无声息地绽放出一抹绯红。
师淮连忙上前扶住商子洛:“商公子,你行动不便。我来帮你拿。”
师淮走到墙边,取下古琴,伸手轻轻拂开琴弦上的灰尘。
“真是好琴。”他一边仔细端详,一边感叹。
商子洛面无表情,抿着唇没有说话,看不出他此刻心情究竟是喜是忧。
拓跋曦不屑地冷笑一声:“琴棋书画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孤这等粗人是真的欣赏不来。不过也罢,都是小事,孤今日心情好,便不再追究。”
说着,拓跋曦松开了商子洛,转身大喇喇地在长椅上坐下。
浓厚的火药味令气氛瞬间凝固。商子洛凝视着师淮,若有所思。
面对拓跋曦的质疑和商子洛的迷茫,师淮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取下腰间的竹箫。他觉得,与其用嘴巴解释,不如将答案付诸音律更加简单明了。
果然,箫声响起的瞬间,商子洛瞳孔一震,眼神瞬间就变了。
师淮顺着拓跋曦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栋飞檐翘角的二层阁楼上,一个宽衣博带的男子背对着两人倚坐在栏杆上,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一上一下地抛着一个石块。
男子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微微侧头,一双凤眼斜斜地瞥了过来。
与那人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师淮不禁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