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奏毕,阿落怀着期待和紧张的心情抬起头来:“师淮,我弹得如何?”
谁知师淮却像是失了神一般,一副心绪恍惚的样子,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两行泪痕。
阿落不禁错愕:“不会吧?我弹得有这么难听?”
阿落:“不然呢?”
师淮面对着阿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半晌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见师淮始终愁眉不展,阿落忽然心念一动,在角落里捣鼓了一会儿,翻出师淮的那把漱玉琴,抱于膝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清丽灵动的旋律便如泉水般叮叮当当跃然弦上。
“是吗。”师淮脸色似乎更黑了,“那你待在这儿享福吧。我就不奉陪了。”
师淮说走就走,阿落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喂!天都黑了,你要上哪儿去啊?”
师淮却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前,他似乎对于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怎么了,师淮?”阿落问,“这么好的房间,你还是不满意吗?”
“不。”师淮不动声色,淡淡地开口,“我只是不习惯这种过分的好意。”
“哦,我知道了。”阿落眼珠子一转,盯着师淮道,“你是担心我贪图荣华富贵,留在公主身边替她卖命,从此以后与你分道扬镳吧?”
师淮自嘲地笑了笑:“我一没钱二没权势,你跟着我只能过苦日子。不管怎么看,都是留在公主身边更明智。”
“喂,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我是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吗?”阿落不服气地反驳,“再说,跟着你,再苦再累我也乐意。”
“什么预感?”
师淮沉默了良久,最后艰难地开口道:“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阿落睁大眼睛:“可我们今天才刚到朔云城……”
那时候的阿落还不知道,这首曲子的背后究竟有着怎样一段故事。他只知道,自己的思绪是在一个刺耳的断弦声中被猛然拉回来的。
师淮急促地喘息,额头全是汗水,面色苍白。
“师淮?你怎么了?”
“谁说的,我就爱听你弹。”
说着,阿落不由分说地拉着师淮在自己身边坐下,自己则抱膝坐在一旁,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师淮。
师淮实在拿他没办法,在漱玉琴前静坐了片刻,屏息凝神,指尖轻抬后又落下,铮地一声拨响琴弦。
“若两位执意不肯接受吉儿的安排,公主定会怪罪吉儿怠慢了两位恩公。吉儿无法向公主交代,只能在这儿长跪不起,直到恩公答应吉儿的请求为止。”
吉儿这当街一跪,瞬间引来了过路人的纷纷侧目,不少人围上来看热闹,对着三人指指点点。成为众矢之的的感觉让阿落着实有些难堪,他拉住师淮的手小声道:“师淮,我看吉儿是来真的,要不你就答应了她吧。”
师淮:“……”
师淮终于回过神来,他背过身子,拭去脸上的泪痕:“没有,我只是……许久没听到你的琴声了。”
“这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阿落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将身子往旁边一挪,“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弹得不好……”师淮面有难色。
过去,为了让阿落修身养性,师淮一直劝说他好好学琴,可惜阿落玩心太重,始终沉不下心去学琴。后来,阿落在竹西书院无所事事,每天跟着傅先生学习音律,才渐渐明白了师淮的苦心,原来抚琴真的可以怡情。
尤其是师淮不在身边的时候,闲来无事偶尔弹上几曲,就好像回到了师淮手把手地教自己学琴的日子,倒也不失为一个排遣寂寞的好办法。
虽说琴技相较过去已有很大进步,但阿落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有自觉,所以他从未想过在师淮面前献丑,如今情急之下搬出漱玉琴,实在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讨师淮欢心,只有姑且一试。
“公主的好意,我受不起,也无意受领。”师淮冷冷地道。
“你在说什么啊?”阿落一头雾水地道,“救了公主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你怎么就受不起了?”
师淮:“你真以为公主做这些只是因为我们对她有救命之恩?”
“这不算过分吧,毕竟咱们这一路上可是差点赔上了性命。”阿落呈大字型地躺在床上,感触良多地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阿曼竟然是公主,看来偶尔做做好事还是不错的。”
师淮回过头来:“你真觉得这样不错?”
阿落没注意到师淮的神色,只是理所当然地点头:“难道不是吗?咱们都吃了这么久的苦了,也该享享福了啊。”
师淮:“……人在江湖,很多事身不由己。”
阿落不以为然:“那是你们大人的借口,与我无关。我就是我,违心之事打死也不做,谁都强迫不了我。”
师淮眉梢微挑,心中似有触动,他不再说话,而是将那根断弦拈在指间,若有所思。
“如果阿曼公主要你留在她身边。”师淮打断了他,声音僵硬地道,“你是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当然是跟你走。这还用问吗?”阿落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师淮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
阿落连忙伸出手去,用衣袖替师淮拭去额头的汗水。触碰到师淮肌肤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师淮的额头冰凉得有些吓人。
“师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阿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不……”师淮这才回过神来,他抚摸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琴弦,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阿落那清亮灵动的琴音不同,师淮的琴声低沉而质朴,一如他的箫音那般意境悠远,饱经沧桑。听他的琴音,仿佛是在饮一杯盛满风霜的浊酒,入口苦涩,然而回味无穷。
阿落起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师淮的琴音没有大起大落,有的只是浅唱低吟。说来也怪,这明明是阿落第一次听师淮弹起这首曲子,但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每一个音都在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
不知不觉中,一种无法言说的哀愁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模糊了他的视线。
最终,师淮还是接受了吉儿的安排,和阿落一起住进了朔云城最好的客栈。吉儿忙前忙后地替他们打点好一切,又替他们预付了一个月的房钱,这才心安理得地离去。
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番,两人真正安顿下来之时,夜色已悄然降临,阿落累得一头栽倒在床上,身子陷在软绵绵的锦被之中,在宽敞的床上来回打滚。
“折腾了半个月,总算能睡上一次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