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去哪里都好,逃去只有夏天的地方,假装这个世界没有监狱和牢笼,假装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假装一切都倒回到十三岁。
而沈季淮就真的带他往外跑了,他们跳过大门,穿过刺耳的警笛声,与围观的人擦肩而过,把所有的窃窃私语甩在脑后,一切被拉长又放慢,所有声音都被暂停,他们跑的越快,似乎就有越多的氧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什么都不清晰了,只有晃动的画面,不停的脚步和彼此温热的手。
就这样,他们一路地跑,跑到了林洱的出租屋,打开门的一刹那,房间明明是黑暗的,他们两个却都看见了光。这个小小的地方,就是属于他们的避风塘。
但是在他临近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安静夏日不该出现的声音,警笛声,周围围观人的吵闹声,那辆车里的人像是在反抗,所以车子迟迟没走。沈季淮心中陡然升起不安,他只是往前两步,就看到车子后面,人群后面,那栋别墅。
不会的。沈季淮这样想,但在看到车内男人面貌的一瞬间,这个想法被击碎了,像是金刚石被磨碎,哗啦啦的碎屑掉下来。他在温柔至极的夏天傍晚风里奔跑,跑进那别墅门里,于是看到了木在他正对面,眼泪大颗大颗掉出的林洱,他在沉默地流泪。
可在看到沈季淮的一瞬间,林洱有一种想要所有眼泪都掉下来又想要收回去的复杂感受,他又想怯弱又想坚强,可他现在连步子都迈不动,母亲跑去了楼上,林洱知道她在对着那副画哭泣,因为画的颜料像是被沾湿了,是不是掉到了他脸上,所以他的脸颊湿漉漉。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连他从学校回家,母亲都要来看看,是因为怕他去找林洱吗?沈季淮一时间握紧了拳头。
“我只是跟他说了对你说过的话,也没有威胁他,别把我想的太坏了。”沈母平静地说。
夏夜的空气还是温热的,沈季淮却觉得骤降冰点,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去找他,妈我先走了。”
“你说你爸爸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他为什么不听劝呢?我明明告诉过他的,他为什么不听劝啊!你说……他二十岁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怎么会这样……”林母失魂落魄地跪了下来,她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就好像此生只会哭这一次一般。
从镇定到道歉到对父亲的控诉,林洱当然知道母亲的哭不是在道歉,她在为自己哭,为那个曾经是他爱人的人哭,她变成了画上心脏空空的女人。林洱的心也仿佛被破开一个大口子,是被人生生剜下来的,他掉下眼泪,苦苦的,涩感涌上喉头。
他又听到了声音,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还有我。”
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有完没完?他们几个知道就知道,都是持股的有什么可怕的。这个项目只要成功了就会大赚一笔,你们女人视野就是狭窄,你根本不明白这对我的重要性!”
“重要什么?重要到值得你犯罪吗?林牧山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是这样,当初我就不会鼓励你用我爸的资金创业!”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现在这些不是我打拼出来的吗?我想要更多又怎样?!这个项目值得我付出。你呢,你又做了什么?连我让儿子一起去酒会跟那些老总儿子交际你都不肯!”
林洱还是怔愣的状态,他的眼泪被风吹干,于是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沈季淮沉默地将被子扯开,帮林洱脱掉鞋子,把他抱到床上,自己也躺到上面,两个人面对面,他紧紧抱着林洱。
“睡吧,闭上眼睛也好。”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就在你什么。”
那颜色是绿色的,很像是夏天,很像很像。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沈季淮心都碎了,就像是那个凭空碎掉的玻璃杯,他踩着虚无的碎片走过去抱住林洱。
林洱彻底脱了力,他听见自己在说:“哥哥,带我逃吧。”
沈母皱眉:“你不许去。”她语气很快软化下来,“你真的不记得妈妈说的那些话吗?你那么聪明,这种事情你很清楚利害的啊。”
“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呢,你真的想要最坏的那一天发生吗?”她提高声音道。
沈季淮没有动摇,他的眼瞳带着平静,清晰地说:“妈,不会有那一天的。如果真的说清楚什么,我清楚的就是,我现在要去找他。”
“妈,你去找林洱了?”沈季淮看着母亲,安静地开口。
沈母抬起头,沈季淮紧接着说:“他没有告诉我,是我看出来的,你去找他了是吗?”
“是。”沈母叹了口气,还是承认了。
“为了我们,为了我们…你不觉得好笑吗?林牧山,你是真的疯了,洱洱他要高考啊!你真的不了解这个圈子吗?你明明知道还要让他蹚浑水,我不可能同意。”
……
“不是我举报的,这是助理发给我的,有人装了窃听器在办公室。”林母的声音像是被拷紧了,她上前握住林洱的手,“离婚也只是想保住这里,也只是想你能不受干扰…妈妈没有办法啊!洱洱,妈妈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