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悄悄打湿鼻梁渗如被褥,柏钦微叹了声。
真好,至少他还能流泪。成了鬼,他怕是连哭都做不到了吧!
或者他这样子,恐怕连当鬼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说着,卓风起身从架子上取下把纸伞塞到柏钦微手中。
“我们之间无需婆婆妈妈,快些去吧!”
接过卓风递来的纸伞,柏钦微起身冲他点头示意。
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呢,大概是老天爷看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多余的,所以才叫他们凑在一块儿互相安慰吧。
这个傻子,明明该讨厌的,可他该死的会说话,还尽说些能打动人心的甜言蜜语。
如果只是谎言也就罢了,可偏偏傻子还完成了。
“我帮你约了独孤宗主。”
卓风眨了眨眼露出个俏皮的笑,柏钦微侧头冲他弯了弯唇。
“多谢。”
他医术高超,独孤诚的药房也足够齐全,这些深可见骨的伤再将养一阵他能保证不留半点疤。
柏钦微抬手摸了摸面上粗糙的疤痕,他不在意是否毁容,只是总不好留着提醒独孤诚他曾经的愤怒与委屈。
弱者才会缅怀过去,他该走出来了,至少让未来的日子多留些美好的记忆。
“我在这里,钦微。”
似是为驱散柏钦微心中的梦靥,独孤诚的动作愈发猛烈起来,落下的双腿被结实的臂弯捞住,无处可避,只能全身心的去感受独孤诚。
“不要...再叫我做噩梦!”
独孤诚揽着他的肩再度重复起贯穿的动作,两人鼻尖撞在一块儿,亲昵的蹭蹭。
独孤诚带来的温情短暂的吹散了蒙在心中的阴翳,不想去管明天会如何,以后会如何。
不单单是爱情吧,独孤诚是他接触的人中,唯一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
空气瞬间凝滞,良久的尴尬过后,独孤诚先收了手,他果然不适合争风吃醋说骚话。
“你挺好,真的。”
剑修都是老实人,老实人就不要总想着做些挑战自身极限的事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吧!你又不似他屁股痒痒...”
柏钦微恶劣的将摄提趁人之危的事说成是他犯贱,独孤诚并未被安慰到,眉间都快聚起一座小山峰。
“滚滚滚,不做就赶紧滚。”
柏钦微不明真假的赔罪,独孤诚手指往下停在他胸口揪了揪膨胀的乳珠。
“不过还是很气,你找摄提的事。”
“这不是为了激怒你。”
“本来想做的你坦率些。”
独孤诚摸了摸柏钦微的脸,口中吐露着可怕话语。
“叫你也尝尝被人推开的滋味。”
独孤诚一本正经的解释,柏钦微轻轻叹了口气。
“你虽不会甜言蜜语,可每每说出的无心之语更戳人死穴。”
“这便受不住了?”
“你身上肉硬邦邦的,打你没两下还手疼。”
柏钦微充分发挥了蹬鼻子上脸的特性跟独孤诚讨价还价,独孤诚的眉间又拢了起来,他本就嘴笨,耍花枪逗人开心这种事着实太难为个本分剑修了。
柏钦微看够了他僵持呆滞的神色,忍不住抬起脸,掐了掐男人面上肌肉。
顿了顿,还是没将那句“你出去”说出口,或许是心里还眷恋着什么吧,柏钦微在心里唾弃自己。
独孤诚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掌心落在发顶上,轻轻安抚。
“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大概就是心里住了个人的滋味,难怪那么多被情爱骗得团团转的痴男怨女,他幸运的多,遇到的是柏钦微,一个永远也不会伤他的爱人。
“你方才...威胁我...”
“对不住。”
“信你那些鬼都不信的冷言冷语,明知你是为了赶跑我还去信,我是脑子多不好使,你未免太小瞧我。”
听着这番明里夸奖自己实则指责自己的话语,柏钦微将头抵在他肩头闷哼着笑出声。
“都一样,啊~”
失声尖叫的瞬间柏钦微一把抓皱了身下的床褥,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独孤诚抓着他的双肩用力按下。
“唔...”
双臂不知不觉间交缠在独孤诚肌肉贲张的背后。
兀自发泄完他便再度低头堵住那张总不老实的嘴,以舌尖暴力撬开对方双唇在湿热口腔中用力搅拌吸吮,直吸的柏钦微舌根发麻。
“啊...哈啊...”
奋力推开堵在面前的胸墙,两人唇边连粘着长长的银丝,柏钦微掩唇急促的喘息。
下一刻男人的脸便逼近到眼前,脱口而出的呻吟也被炽热唇舌封存在口中,柏钦微睁大了眼睛瞳仁也因惊吓而微微发颤。
“怎么,以为我做不下去?”
炽热呼吸交缠,独孤诚垂眸淡淡讥嘲。
他单手撑在柏钦微颈侧,下压的力道扯的柏钦微大腿内侧肌肉胀疼,男人似偏爱他颈侧肌肤,总爱以舌尖舔舐摘取味道。
柏钦微闭上眼等着熟悉的贯穿,一只手却用力捏着他的下巴强硬抬起,柏钦微又再度睁眼双目,这才发现独孤诚眼中血色已尽数褪去。
而独孤诚也正细细端详着他的双眼。和自己能吸取一起光亮的深黑不同,柏钦微的眼珠是通透晶亮如曜石一般可人的黑润,毕竟霜天涧是公认的第一美人,身为他孩子的柏钦微自然也不差。
“不要,住手,你放开我!独孤诚,我不想陪你玩这种把戏!你放开我!”
独孤诚将那一双挣扎的手腕死死按在头顶,俯身去亲柏钦微的脖子,柏钦微痛苦的闭上眼沙哑着呵斥。
“这不是你要的,要我对你绝情。那好,我就只与你谈肉体之欲。”
“对!我为什么要听这种无理要求!我心悦你,我们走过这么多世,我一直错过你,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能在一起了,你却要我硬生生忘记你。你知道每一次清楚自己心意后,迎来的却是你一次次冰冷的死亡,你好歹给过詹缨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呢!柏钦微,我不后悔喜欢你,更不后悔为你做的一切,士为知己者死,这份新生是你带来的,若没有你,这份残缺的新生毫无意义,你可明白!”
“不要把恩情,误作爱情。”
柏钦微隐忍着逼迫自己吐出决绝之语,独孤诚眸中猩红更深一层,但很快又按捺下去这份嗜血的躁动。
“不准笑!”
柏钦微愤怒的反手再给了他一耳光。
“不准笑,你该恨我,恨我一直辜负你,恨我责备你,恨我会离开你!我薄情寡恩,不值得你那么付出,独孤诚,求你,至少让我走的安稳。”
没有救赎,很难救赎,谁会来拉这个人一把!
他已经看够了自己父亲为了几断破恋情把自己弄得惨不忍睹,身为天子他尚且挨不住,独孤诚如何过这个坎,这傻子绝对会想尽办法作践自己来疏解内心的痛苦,如是作践自己还不够,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了。
他如何,如何忍心再看好不容易得到自由机会的独孤诚再度失去自由,没有他,在此努力修行几十年,独孤诚必定能飞升,但若是背负上他,莫说飞升,只怕会成为人人厌憎喊打的妖魔。
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一片冰冷的布料,柏钦微扯着玩了阵,冷不丁抹上一片热乎的肌肤,手指一僵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缩了回去。
一根手指突如其来勾住了他的食指,头上被子也随即被掀开,四目相对是说不出的沉寂与尴尬。
“怎么还留在这讨人嫌。”
要怪,就怪无一人为柏钦微平反冤屈,无一人上告天界,为钦微少君洗清污名。
微凉手指按在眉间隆起,从滔天杀意中醒来便见到这样一双纯然担心的眉眼。
“是我话说重了。”
“凭什么...”
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些人拿着柏钦微用命用尊严换来的好处,却不知他为他们做出的牺牲,还一副同情可怜劝他回头是岸的嘴脸。
就算目的不纯,那牺牲总做不得假,钦微当初庇护了他们做不得假。结果换来什么,换来一句“愚蠢”“多余”“肮脏的野种”。
该感谢这被改变的命数吗,他居然好运的遇到了被封在深渊的半身。
是不幸,也是大幸。
再度见到钦微,他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意从未改变。即便当时他已成了深渊的主。
“我的身体,大概无人发现也更不用说掩埋,独孤诚,至少这具身体,你能帮我立个碑吧,我其实,不想孤零零的死去,没人记着,没人悼唁,不想被人同情不代表我喜欢这么冷冷清清的去死啊。”
“我答应你,你不会孤单一人。”
若他真撑不到高阳先生来救,那他就屠尽当初迫害他们之人。北戎王、林红霜、东霄、骊重绯、詹缨、柴世桢、沈无及、一切参与围剿之事的武林人士,若是还不够,他不介意将凌风意与伯渊也送下去陪伴他的钦微。
柏钦微笑了笑,笑的很干涩。
“这样也好,你不用我保护也能好好的了。”
柏钦微知道不该怪他的,就算一开始忘了,但最后无论是解忧还是独孤诚都记起来了不是吗。
摄提干巴巴的辩驳了一句。
“不是什么?不是有奇怪的癖好还是其实你暗恋独孤宗主,故意激怒他好叫他注意到你。”
摄提被恶心的狠狠瞪了独孤诚一眼,独孤诚皱了皱眉。
“怕的话,说出来我也不会笑你。你也没笑过我不是么,钦微弟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但我喜欢你不是只有你对我好,就算有再多的人对我好,钦微于我也是独一无二。你看,诚于你,我的名字也是对你的忠诚誓言。你不要怕,至少独孤诚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无论你想做什么。”
“那为什么忘了我?”
“抱歉。”
——用性命完成了。
天无绝人之路,傻子因祸得福恢复了完整的神智,可这样的傻子还是自己的阿成吗?
在柏钦微心里,阿成已经死了。可是独孤诚却总是给他一种那个傻子还在的错觉,他是不是真的能将面前的独孤诚当作昔日那个单纯爱护他的傻子。
门外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别即是永别。
“嗯?难得见你这么客气。”
“你帮我良多,难道不该说声谢?”
“说到帮忙,也是我劳烦你居多,无论如何你肯振作起来都是件好事。”
“难得天气不错,要去转转么?”
“也好。”
柏钦微盯着窗外有些出神,他似乎都未和独孤诚好好相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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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不用再敷药了,记住不要沾水,饮食方面还是清淡几天。”
卓风摘下触检的手套对柏钦微嘱咐道。
他真的能抓住吗?真的能有所期盼吗?真的可以...任性一次吗!
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床铺摇晃声交织在一起。柏钦微眯着眼,偷觑男人英俊汗湿的面庞。
面前面庞逐渐扭曲,扭曲成一张张过往梦靥中所见,柏钦微闭上眼,努力用身体去感受独孤诚。
被塞了好人卡的独孤诚并未察觉到这份安慰背后的深深恶意,唇角压制了又压制还是抿成了一条愉悦的折线。
精明能干独孤宗主大概也就发挥在收割人头上了,这种别样的傻气也不讨厌。
柏钦微情不自禁的拉下独孤诚的脑袋,凑上去讨好的亲了口。
苍白的唇瓣抖了抖,柏钦微闭上眼不敢再听。
会喜欢阿成当然不是没道理的,正常情况下谁会喜欢一个强暴了自己的暴徒,就算那是个傻子,那也是个做出了恶行的傻子。
但这个傻子不一样,这个傻子跟自己一样可怜,这个傻子只有自己,就好像...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他也只能依靠这傻子。
恼羞成怒的柏钦微懒得再解释。独孤诚却一把抓住他贴着小腹的滚烫欲望,固执的说道。
“我的,是我的。”
“你捅着我后面呢,要我怎么捅你?我又不是九婴那样的魔蛇,鸡鸡长的能拐弯。”
“那你喜欢摄提吗?”
“说...什么傻话...”
“他长得好,会来事,嘴巴甜,手又巧,为你放得下身段,你还跟他有过一腿,不!是他夺舍了我的身体跟你有过一段,你都没压过我。”
手指在眼角边顿住,指腹上沾了些许泪痕。
“对着你根本说不出口,两个人相处,总得有一个先退一步,又不是仇人要弄得针锋相对。明明情投意合还要弄得好似我是强逼你的大恶人。”
“啊,这...真是失敬了。”
独孤诚挑眉,柏钦微愣了愣。
这...方才是这老实人开荤段子了吧。
虽说两人床也上过很多回,但一个没多少经验的初哥,一个塞了一肚子仇杀名单的魔头,上床好似打仗,还真没听过独孤诚讲黄段子。
“不难过了?”
“怎么舍得你头疼,傻子。”
“不头疼,你想哭就哭,只是不要过度,伤身。”
独孤诚坦率道歉,没有半点不甘,那低垂头颅的模样活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狗。
“就算假的,你也威胁了我,还凶我。”
“那...你打我,让你打回来。”
所以怎么赶都赶不走,因为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嘛,他是有多傻,明知对方这份心意难能可贵还总将他往凡夫俗子那边想。
笑着笑着,声音里却染上了些许哭音,独孤诚一时麻了手脚,停了下来不知所措的任他发泄。
面对柏钦微的冷言冷语他真不怕,但柏钦微一哭,无论真假他都受不住,心脏会疼的揪起。
“为何不怕?”
独孤诚哑着嗓音低声询问,柏钦微额间沁着薄薄的汗。
“你为何又不信我的话?”
“我不要。”
不用你再喂哺阳气来救我。
“就当是我怕你受不住半途晕过去。”
“被仇人之子压在身下的滋味如何?”
男人一下又一下努力的夯动,柏钦微抿紧了唇复杂难言。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我生母最爱之人的儿子,他没得到的人我却得到了,这种感觉的确不错,更不用说你如此迷恋我,爱我爱到舍下尊严如此卑微,你这么可人疼,怎叫我不动容。”
“嗯,我讨嫌,不要赶我走。”
独孤诚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柏钦微心一软随即又强横的缩回手背过身去。
“我要睡了。”
美人多情,英雄气短,这是一份得天独厚绝不会让人怀疑其性别的美。
“与其去找别人演戏作践自己,不如让我来,还是说谁都可以唯我不可。”
男人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柏钦微唇角,似是要挑起柏钦微的怒火,柏钦微只觉对方虚张声势的可笑。
感受到话语中的冰冷疏远,柏钦微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睁开眼,深深的凝视着独孤诚的双眼。
手腕的力道卸去,柏钦微放弃了挣扎,独孤诚见状也不再多费口舌,压在他身上疯狂的掠夺。
膝盖顶开紧闭的大腿,热腾腾的欲望蓄势待发的抵在柏钦微柔软的春囊上,独孤诚松开被他蹂躏的红肿水润的双唇,起身将那两条长腿捞起架在肩上。
“是么。”
锋锐的眉骤然挑起如出鞘刀锋,独孤诚冷笑着将他按倒,边说边扯开自己束的整整齐齐的衣襟。
“那我就让你瞧瞧我对你究竟是恩情还是思慕之情。”
男人一把薅住对方手腕,反手撩起散在额前的发丝,露出红肿渗着血丝的面庞与一双狰狞血红的双眼。
“至少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们相爱,你为何不愿承认?就为了那莫须有的死后!柏钦微!你何等残忍,你以为你是为了我好,你想过没有我眼睁睁看着你悲凉去死我是何种感情!做不到同生,但共死不难吧!世俗情侣都害怕共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为你殉葬了吗?”
“就是不想你去殉葬!说了你也不会听吧!”
“呵!”
“你笑什么?”
“呵呵!哈哈哈哈!”
“不是。别道歉。”
柏钦微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你还不明白,我不想你看着我死,我不想你在我死后痛苦难过,我不想你记着我这种人一辈子!我更不想你忘记我!我死后,大不了一了百了,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为什么拒绝,为什么不要,还是说你也同情可怜我,你知不知道,你注定什么也得不到,背负着这种感情,你会过的生不如死!何必呢,你并未爱我爱的如你想象的那般深刻,独孤诚!我不需要你,有没有你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也就痛苦那么点时间,可你...”
杀意自胸中翻腾,独孤诚嘴角噙着冷笑。
他活,这天下便值得留,他若死,这天下所有人,就为他陪葬去吧!
不过一方小世界,也敢欺到他们头上。
可惜来不及去学如何爱一个人,他就像个刺猬,即便本能的信任着钦微,却还是畏惧于托付信任。
他得到了柏钦微那半颗碎裂的内丹,他是看着柏钦微在自己眼前断气的。死于绚烂盛夏的百花之地,他守了他许久,看落英缤纷无限爱怜将他的躯体掩埋。
万物生灵,也不忍心这个人如此凄惨的凋零吧。
他本就不被世间待见,出生之时便是孤寡刻薄之命,没有亲缘命,神魂不全注定要受尽苦楚不得好死。
是这个人改变了他的一生,用自己珍贵的真龙天命换了他的天煞孤寡之命,他以为清醒后他会刻薄寡恩忘记这个人,他害怕过。
甚至抗拒清醒,哪怕只有早日清醒才能救他们两,直到命运紧紧相逼,退无可退,他选择了献祭自己,至少不用忘记他,至少能最后护他一路。
只是,都为时已晚。
就像那场大战之中,深渊魔主彻底记起他来的时候,钦微少君已死。他们同情自己的遭遇,甚至连像个男人一样战死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满心苍凉之下,碎丹自尽,他生无可恋,死亦无惧。
“也罢,看你们沆瀣一气的样子我还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人情谊,既然戏不唱了就滚吧。”
说罢抓住被子一角蒙头盖上一副不耐再听解释的冷漠样子。
时间不知不觉间过了多久,久到摄提以为人睡着了独孤诚还站在旁边守着。又过了阵儿,被子团动了动,一只手探出来懒懒的搭在床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