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不,不碍事……”桓容捂着唇,眼角泛出水光,“只是方才坐了许久,又难得说了许多的话,才……咳咳……”
牧拾一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仅着了一件单衣。虽然是室内,但桓容的身体毕竟和常人不能比,所以才一下子便受凉咳嗽起来。
“是我不好,竟然跟王爷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有注意到王爷穿得这么单薄!”她赶紧拿被褥裹上桓容的身体。
“这便要说起皇兄最近宠爱的另一位郑婕妤,”桓容神色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在给她说故事,“郑婕妤正是南疆人。”
“原来……”
桓容轻轻点头:“皇兄震怒,下令彻查此事,果然从郑婕妤房里搜出剩余的毒物。随后,郑婕妤被赐死,张大夫也因此得了许多封赏,故而名声大噪。”
“不过,”她皱了皱鼻子,“我也常去那些城镇上,却从未听过有位姓张的厉害大夫呢,只知道医仙苏木。许是我无知了。”
桓容见她感兴趣,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么?听闻这位大夫也是从西北初来京城游历。虽名气不及苏木医仙煊赫,但在京城百姓中倒是颇有盛誉,赞他仁心仁术。”
“前些时日,淑妃娘娘患上一种怪疾,白日里要睡七八个时辰,到了晚上却头疼不已,无法入眠。然而,整个太医院的御医们瞧过一遍,都束手无策。”
不知到了那时,有无可能……
他紧闭双目,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
桓容桓容,你曾誓要当襟怀坦白的君子,如今所作所为,却如此卑劣,实在愧对先贤。
本已对身体痊愈不抱希望,也并不想与她有更深的牵连。昨日太后提起再请一位大夫来宁王府,他也应该一如既往推拒了才是。
隔日再见到她,他便刻意不去想这方面,只以其他承诺报恩。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他第一次做出这样有悖礼义之事。
或许因为她是西漠人,礼俗不同,她非但并不介意,还愿与他为友。
所以哪怕最近在府中经常见她,他仍然刻意对那一晚的事情不想,不提。
待他喝完了药,她便将药碗拾掇好了,准备端走。
“……牧姑娘,可否……等一等。”
“王爷,怎么了?”牧拾一回过头。
……
他从那不知羞的梦境中惊醒,满脸红晕,心跳不止。
而后辗转再难眠。
她像那夜一样将他的双腕捆在床头,像那夜一样俯下身,指尖掠过他的胸前。
“牧姑娘,你……你要做什么……”
“阿容。”她没有叫他王爷,而是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唤他阿容。炽热的气息,几乎将他融化。
她走了。
桓容将绯红的脸颊埋进被褥中,闭紧了双眸。
手指却轻轻抓紧胸口的衣衫。心中犹忍不住,胡思乱想。
牧拾一对他打了声招呼。黑衣侍卫仍面无表情,只是冲她点一点头。
就在这时,牧拾一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脑海中飞速回顾了一下王爷方才同她讲的,张大夫的成名事迹。
“王爷就不要逞强了,好好休息才是。”牧拾一边整理好被角,边碎碎念道,“要是真病了,可就不只是管家骂我两句,连我自己都要觉得自己是罪人了。”
“……嗯。”
“王爷要好好休息哦,一会儿我会叫门外的护卫进来检查,王爷可不许偷偷起来。”
桓容抿了抿薄唇,轻轻一笑:“为何牧姑娘今日忽然过来送药?”
她眨了眨眼,诚实地回答:“我看见王爷请了大夫,有些担心。”
桓容咳了两声,面色变得微红,掩饰般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我……我自己来吧。”
“不,是我……”是我想留你,与我多说两句话。
桓容忽然闭紧了唇,双颊飞霞。他乖乖被牧拾一按着躺下,任由她帮他掖紧被角。她甚至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
望着她关切的眼眸,桓容心中愈发羞躁,扭过脸道:“我……咳,我没事的。”
“最近半月,张大夫又接连诊治了几位娘娘的痼疾,都颇见成效。太后亦听说了这位张大夫医术了得。于是,便执意要张大夫来宁王府一趟。”他露出一抹苦笑,垂在膝上的手摸了摸自己的残腿,“我已许久不抱希望,却也不好拂了母后的好意。”
“王爷不要这样说!”牧拾一连忙道,“张大夫若真如王爷所说一般厉害,说不定这次便是转机呢!况且,即便这位张大夫的法子不管用,我还……”
这时桓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牧拾一吓了一跳,赶紧俯下身,轻拍他的脊背:“王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唔,”牧拾一摸了摸下巴,“听着不像是寻常疾病,倒像……有些蹊跷。”
“正是如此。”桓容接着道,“淑妃母家担忧淑妃,听闻这位张大夫名声,便将他引荐入宫。张大夫扣脉问诊后,竟断言,淑妃是中了南疆蛊毒。”
牧拾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会如此?!”
桓容却脸颊泛红,不自然地垂下视线。
好一会儿,没话找话似的说:“那位张大夫是从西北来的。说起来,与你也算是一个地方来的。”
“果然如此!”牧拾一见自己猜测被证实,心中大悦,“我瞧大夫束发的样式,便像是临近西漠的那几个中原城镇里的人。”
可他偏偏鬼使神差答应了太后。
现下还生出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次,若这位张大夫,真的能够让他站起来……或者至少像个正常男子一样,身体强健一些,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像个累赘,凭白拖累旁人。
谁知这几日,他竟做了那样寡廉鲜耻的梦。
今日见到她,又因心中欢喜而徒生私欲。如此自私地以王爷身份命她留下来,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桓容知道,是因为那个梦,他突然难以再坦荡面对她。想到牧姑娘仍然对他这样关切,更叫他羞愧难当。
接着,有一个问题便开始折磨桓容的心。
那一晚,因为他中毒,她不得已与他肌肤相亲。
按礼数,他合该三媒六聘,娶她为妻。但,他一个残废之人,这身子又犹如风中秉烛……如何能作得她的夫君呢?他也从未想过娶妻,白白害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牧……牧姑娘……”
“阿容,”她含笑的声音让他心尖酥麻,一颗心仿佛被扔进泉水中,浮浮沉沉,“你已是我的了。”
“要,乖乖听话……”
原本他已抱定主意,与牧姑娘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便可。
然而,最近连续三日,他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竟回到那间厢房。
倏然间,她抓住那一丝怪异之处。
……这位从西北而来的张大夫,又是如何识得南疆的蛊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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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牧拾一看到被子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放下心来,才端起药盘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那黑衣侍卫仍然站在原地。
“袁叔自我幼时,便看着我长大。”他垂眸抿了一口药,轻声细语,“自我双腿不能行后,但凡有人对我不够恭敬,或礼数不够周全,他便觉得对方怠慢了我,生怕我再受丝毫伤害。我虽多次同他说起,我并非需要依靠虚礼来维持尊严之人,但他有时仍然难免……过于死板了些。”
“我晓得呀。”牧拾一晓得他在为管家的严厉解释,笑道,“管家是真心实意为王爷好,拾一看得出来。”
桓容被她那双明亮乌黑的眼眸含笑注视着,心中无端乱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