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冬。
未央g0ng千余株银杏早已落尽h叶,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盘桓,覆着一层薄如素纱的落雪,檐角瓦当垂着
细碎冰棱,寒风卷着碎雪扑在朱红窗棂上,簌簌作响。
厚重的白羊毛毡帘层层垂落,隔绝了殿外刺骨朔风,殿内数只鎏金兽面炭盆燃着上好银骨炭,赤红炭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热气漫遍整间内室,将隆冬苦寒尽数挡在门外,一室温润恍如暖春。
林若瑶斜倚在铺着白狐裘褥的楠木软榻上,鬓边仅松松挽了个垂云髻,素发垂落在颈侧。身旁g0ng人手执赤金挑灯签,细细拨弄烛芯,跳动的烛火忽明忽暗,暖h光晕流转在她莹白如玉的面颊,光影掠过眉眼时,漾开一层琉璃般剔透的华彩,容颜昳丽,美得令人心惊。
她是大梁最尊贵的nv人。
至少昨日还是。
清凌凌的眸子里倏然坠下一滴清泪,砸在身前素se锦缎衾面,晕开一小片sh痕,转瞬泪珠便断了线似的接连滚落,叫人不知道该如何心疼。
先帝萧铭骤然驾崩,太子登基,年仅十六岁的她,本是当朝皇后,如今便成为太后。
未央g0ng是中g0ng皇后居所,不出三五日,她便要兴庆g0ng了。
往后漫漫余生,她都要活在这g0ng墙里,再也不见天日······
“骗子……说好陪我一辈子的。”
她喉头哽咽,低声骂了一句,泪珠滚落得愈发汹涌,先前先帝许诺的岁岁欢愉,终究随先帝入土,成了再也兑现不了的虚妄诺言。
终究是无法实现了。
“圣上驾到——”
殿外传旨内监拔高了尖细嗓调,穿透层层毡帘钻进暖室,林若瑶怔怔抬眸,眼底还凝着未g的水光。
随侍的琴心撑起窗子一角,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沫猛地灌进屋内,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林若瑶猝不及防x1入冷气,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寝衣,冷得轻轻倒x1一口凉气。
窗外夜se浓稠如墨,漫天碎雪还在悠悠扬扬飘洒,庭院里太湖石垒就的玲珑假山覆满皑皑白雪,曲折游廊挂着串串冰锥。远处g0ng道之上,万千g0ng灯连成蜿蜒流转的火龙,浩浩荡荡的仪仗顺着g0ng道一路行来,灯火映亮漫天飞雪,直往未央g0ng正门而来,新帝的御驾仪仗,声势煊赫。远远看着灯火丛丛流淌进未央g0ng,新帝的仪仗真够大的。
新帝萧承乾为先皇后嫡出,早在林若瑶这个继后入主未央g0ng之前,便稳居东g0ng十数载,朝野上下素来称颂他仁厚贤德。今日是登基大典正日,整日祭拜宗庙、接受百官朝贺,这一日繁杂的事务忙下来,不回紫宸殿休息,却冒着入夜风雪跑来未央g0ng问安,着实有些勤勉过头了。
林若瑶对这个接替了萧铭坐拥大梁江山的新帝,有些隐隐的排斥。既非她所出,亦无养育之恩,新帝年岁b她还要长一些,成了她的便宜儿子,实在别扭极了。偏生将来她在这后g0ng里的t面,还要仰仗这位新帝。
惶惶不安之感缠上心头,她蹙了蹙眉,轻声吩咐:“陛下深夜到访,若无军国要务,便回禀哀家已然安寝歇下了。”
片刻后便听见殿外伺候的老嬷嬷与传旨太监低声回话,太监只一字一句,陛下是专程前来给太后请安。
深宵寒雪,这个时辰,不知请的是哪门子的安。
说起来,已故的先皇后是她嫡亲姨母,乃是她娘亲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这大梁的皇后姓苏,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往前数三代帝王,皇后皆出自秦王苏氏一族。
姨母当年以秦王嫡长nv之尊,由十六抬龙凤御轿自顺天门风光入内,入主立政殿,册封为正g0ng皇后。而秦王嫡次nv嫁入平西王府为妃,偏居蓉城。林若瑶自幼长在平西王府,姨母薨逝后,册封继后的圣旨径直送入平西王府,她十五岁奉旨入g0ng,接替姨母之位,嫁给昔日的姨父,先帝萧铭,成为继后,屈指算来,不过一年多的光景。
而今登临九五之尊的萧承乾,是姨母嫡亲的儿子,论理是她的表哥。可天家有天家的规矩,从前的皇帝姨父,后来成了枕边人,从前的太子表哥,如今成了新帝,得恭恭敬敬称她一声“母后”。
“儿臣给母后请安。”
新帝音se清冷,像极了窗外风雪。
林若瑶与这位名义上的儿子、实质上的表哥本就不熟,往日只在年节g0ng宴见过,他不待通传径直闯入内殿——
她心里是有些气的。
她早已卸去钗环、换了贴身寝衣,未曾整妆更衣,新帝贸然闯g0ng入内,本就是在落她的颜面。
隔着雕花云母屏风,她的语气并不是很好,才不过做了一年的皇后,便隐隐有了居上位的气势,责问他深夜造访缘由。
“儿臣与母后有要事相商,都退下去。”
那是大梁如今的皇帝,这天下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