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暗了很多,出租屋内重新变得昏暗,遮住两个人的视线。 陈童不说话。她站在她面前很安静地看她。连影子也很沉默。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看陈童的眼睛, “就是我看见你的短信发过来,说这几天把机票退掉又买,再退掉,再买……” 她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来的声音也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9� 「二零一三」 原来北京的冬天也会有很灿烂的太阳。但这可能是第一次, 迟小满在这间出租屋里看见那么闪闪发光的太阳。是在陈童的脸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站在太阳下, 脸庞被金色亮光照着,闪闪发光, 敏感疲惫。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然后陈童说, “没有怎么回事。” 迟小满搞不清楚这个回答的意思, 很多时候她都搞不清楚陈童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她总是觉得,就算搞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就算是恋人, 也需要尊重对方心中的私密空间。而很多时候, 她也不是不清楚, 陈童是在为她考虑,是想要保护她。因为陈童从来都不是坏人。 现在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迷茫和无措。 陈童先是像往常那样朝她笑了一下, 接着, 便往她这边走近一步, “小满。” 迟小满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靠在那张蓝色沙发上, 抵着软绵绵的沙发边缘。 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离远。 于是陈童不得不停下来。她站在太阳和阴影的边界处, 看向迟小满的眼神模糊不清。 迟小满站在阴影里面,被冬日的冷空气裹得透不过气, 手脚都发抖。 但她仍然很吃力地逼迫自己站直,也很努力地看着陈童的眼睛, “那,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其实迟小满经常被骗, 被那个导购骗月亮项链是根据陈童出生那天的月亮定制,被同学骗说只要跑圈就可以得到机会所以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被群头骗走自己攒下来的钱说给她推荐进新的剧组……她就是这样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成为大明星,相信她爱的陈童也会拍到想拍的电影……不过她是真的很少被很信任的人欺骗。 上一次被欺骗,是浪浪让她下楼去打印剧本。 这一次被骗,是陈童说剧组放年假,是陈童买了退,退了再买的机票。 上一次浪浪没有了。这一次,迟小满想象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后果。 “我没有骗你。”陈童没有再走近。 她停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中,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部分,语气很矛盾,既有想要安抚她的平静,也有无法压抑下来的痛苦,音量压得很轻,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惶惑,怅惘,无助……这都是鲜少在陈童身上出现的特质。 因为从夏天到冬天。 她在迟小满面前,都是强大、理性也足够包容的代名词。 但现在。 她用这种眼神静静望着迟小满。 “小满。” 陈童像是想要向她走近,但是又怕她因为自己的靠近产生痛苦,以至于只好悬而不决地站在原地…… 第一次,迟小满在她脸上看清真真切切的痛苦。但后来迟小满会彻底搞清楚,因为陈童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像蒙在一层雾里面,连痛苦都是模糊的。 只是她现在无论多用力去看她的眼睛,都始终无法分辨——像现在这样的瞬间,陈童一个人已经经历过多少次。 可能无论问多少遍,陈童也并不会在她面前透露出自己的全部。 “那短信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迟小满费力分开双唇, “有人说——” “你为了去拍这部电影,跪了一个晚上才让你妈妈同意?” 陈童不说话。 “也就是说——” 迟小满尽量理解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是为了,为了给,给我借钱,才回去找的你妈妈,然后,然后回去以后,因为你妈妈不同意,所以才没有办法去拍电影,然后,然后才……” 说到这里。 她已经说不下去,只能愣愣地将目光落到陈童的膝盖上—— “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陈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她,语气平静,“不要多想。” “陈童姐姐。”迟小满呆呆地问,“你那个时候痛不痛啊?” 陈童张了张唇。她大概是想说“不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 迟小满回望着她,很用力地等待着陈童的回复。只是有一秒钟她忽然觉得—— 陈童现在好像那张被放置在出租屋里的蓝色沙发,没有办法被搬出去,也没有办法再去触碰谁,只好暂时被搁置在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 也像她从刚刚进来开始就拿在手里的大衣和紫色围巾,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穿上去,也没有办法彻底放下来,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一直拿在手中。 还像那些一次又一次发过来的短信,显示机票成功退订,扣除手续费,下一条又显示机票成功预订,提醒乘客按时登机。再过几个小时,又会有下一条,显示上一次预订的机票再一次退订…… 在迟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陈童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能就算她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迟小满显然并不是可靠的、合格的恋人。 也因为…… 她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 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好像和小时候以为的完全相反。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够手牵着手将痛苦减半。而是两个人在一起,连痛苦都加倍。 所以在陈童给出答复以前。 迟小满很仓皇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也突然跑过去抱住陈童。 这个拥抱发生在半明半暗的太阳下,比冬天温暖,比夏天冰冷。 但时间很短。 一秒,两秒……感觉到陈童因为自己的拥抱产生游移……甚至是再次产生那种矛盾的、可能是反反复复在想要留下来和飞走之间犹豫,以至于悬而不决的痛苦。 迟小满便松开了她,自己退到阴影里面,肩膀微微发着抖。 但她她竭力地扬起唇角对陈童笑,也抹了抹从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对她说,“陈童姐姐,时间快到了,要不,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吧,好不好?” 陈童在阳光下看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太着急说话。 被搁置的蓝沙发,无法穿上也无法放下的大衣围巾,退订再重新去订的机票,无法做出决定以至于时时刻刻把自己搁置在痛苦中的陈童…… 潮湿寒冷的出租屋,在大雪中被摔碎屏的手机,渴望陈童可以飞得更高的迟小满,渴望陈童可以自由自在的迟小满,渴望陈童没有任何痛苦的迟小满…… “我的意思是……”迟小满掐着掌心,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气,“这段时间我们分开后,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在北京,把我的、浪浪的这些事情处理好,然后……然后……”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陈童仍然看着她,很久,缓缓蠕动着唇,轻着声音询问,“迟小满,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难过,好像只是简单地阐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迟小满却因此呆在原地。原来分手这个字眼,就算是已经在很多个电影片段中听过,但和亲耳听到还是会不一样,会让她觉得唇齿发苦,像咬破舌尖,觉得疼,也觉得麻。 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想法很单纯,认为分开一段时间,就只是简单地分开,这段时间她们可以不必联系,也不必见面。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什么事情去打扰陈童,可以让陈童安安静静拍完电影,不必担心她,不必想她,也不必接到她的电话,从她打过去的某一通电话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马上从自己光明、闪闪发光的未来里倒退来找她—— 就像陈童妈妈说的那样,她们分开之后,陈童才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是陈童在房间里面跪了一夜也要去做的事情,是陈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欢的事情,是那个冬夜,陈童坐在路边等迟小满去接时最渴望得到的机会……无论如何,迟小满不应该成为她的阻力。 其实迟小满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至于分手…… 她没想过原来这就是分手。 下意识想要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