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从这里回去以后,我想请几天假,回一趟香港。” “嗯?”迟小满像是难以反应,慢了很久,才匆促点头,说,“好,那就请假。” “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哑,但她仍然在竭尽全力对陈樾说,“其它任何事都不需要考虑。” “好。”陈樾低着声音。 “那你现在也快休息。”迟小满看她没有再喝水,便没有再扶着她的头,而是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自己在床边很艰难地蹲坐下来,又给她拉被子。 这个动作重复很多遍。她像是无意识地在用这种重复动作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陈樾低眼,看她在昏暗中憔悴不堪的脸庞,轻轻地说,“等这次回来以后——” “我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这件事可能也是让迟小满意外的。她的脸庞在昏暗光影中偏了一下,表情似乎是有些木讷,像一个失灵的木偶,但还是尽量给出好的回应,“好,没关系的。”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她蹭了蹭下巴,对陈樾说。 “嗯。”陈樾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她看迟小满手背上红紫的痕迹,视线垂得很低,“可能回来以后,除了拍戏之外,我也没办法和你待太久,因为前几天经纪人来看过,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没有太进入角色,所以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整理之后的戏份。” 迟小满大概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手,便用手挡了挡手背。 于是陈樾只好闭上眼睛,在漫长而庞大的黑暗中,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以及,等我回来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前几天的戏份,都可以重新拍一次。” 话落。 迟小满没有说话。 她像是忽然从陈樾面前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快要消失不见。 于是陈樾不得不再睁眼,在昏暗中去找寻她存在的痕迹—— 可出乎意料。 迟小满还真真切切地蹲坐在她面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动,好像脸偏向她的弧度都没有移动过半分。 她看着她,隔着昏暗的光影,像是觉得无法理解,以至于眼神中有很多迷惘,很久,才缓缓对她说, “就只是……只是这些事情吗?” 陈樾不讲话。 她想迟小满可能不知道—— 这已经是她站在那个开关面前僵持很久,最后选择认输的表现。 承认自己没有分清角色和自己之间的界限;承认自己犯下最低级的错误,让角色身上溢出属于自己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做好,甚至没有及时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对陈樾而言,每一个决定都不普通,也都极度艰难。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她可能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没有另一个人。 永远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了。 “嗯。”陈樾去摸摸迟小满的脸,很疲累地点点头,“暂时只有这些了。” “如果后面再想到其它的,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说出来后她觉得轻松。可能也因为明白再过几天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现在反而想放任自己更多。她很贪心地去戳了戳迟小满的眼角,鼻子,下巴上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痣,也因此笑了笑,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温柔,不完美,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相反,我总是犹豫,总是接受在自己身上降临的一切,也总是站在分叉口前难以做下最终决定,我不可爱,我矛盾,好像一片永远无法让自己落下来的树叶,也没有完全甘愿让你来接住我的勇气。 迟小满,这就是我。 “没有。”但迟小满这样说。她整个人挤在很狭窄的床边,缩着肩膀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迷茫。但她侧脸看她,也慢慢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只是这样。” “其实你可以早点和我说的。”她对陈樾说,“我,我又没有那么小气,会因为你之前陪我吃饭,就让你以后也一定要和我吃饭,要每天和我说很多话。而且上次,上次不是都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说到这里,迟小满像是又很想要哭,却又很努力地努力憋着不要哭,所以表情变得很奇怪,“这个生日愿望是你自己的,所以你随时都有不和我一起吃饭的权利。” “嗯,我知道。”陈樾也看她。光影昏暗。实际上,她们都不是很能看得清对方的眼睛,但仍然在努力和对方对视,“但我之前不想。” 迟小满可能并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又变得很惘然。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又重新闭上。 她靠坐在很小很小的床头柜上,眼睛很红,很肿,头发很乱,变成完全不漂亮的样子,也仍旧敏感,不安,甚至是悲伤…… 她反反复复地抠着手指,最后出声喊她, “陈童姐姐,你……” 却没能完全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出来。 她好像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她。因为陈樾的性格中本来就有很多古怪。 她想迟小满可能想和她说——陈樾,你下次不要这样做。她想迟小满可能会觉得她顽固,有一点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可能会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对待自己?又可能是知道陈樾没有和她说完全部,所以很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在隐瞒她。 但最后。 她说, “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头顶灯光很微弱地闪烁,那一瞬间,陈樾看着迟小满那双难以看清的眼睛,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的迟小满身上,又飘回来,落到现在的迟小满身上,也就再次意识到一个被她反复验证过、多次遗忘过,却即便过去十年也从来没有被推翻过的一个事实——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她撤回愿望,她就会答应。 她痛苦,她就会过来抱抱她。 她不完美,不可爱,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可她却从不吝啬接纳。 其实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五天[墨镜] 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接纳的故事[墨镜][墨镜][墨镜] 第55� 「二零二三」 这个房间好暗, 光线像默片中的一帧被调低了对比度。 低饱和度的昏暗光影在其中淌落,模糊老旧的家具陈设、玻璃窗外飘落的雪粒,模糊她们投在墙面的影子, 也模糊她们的眼睛。 但她们仍旧在其中对视。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被模糊的一切,也隔着被阴影藏起来的很多东西。 如果是很久之前, 陈樾被告知, 有一天自己只要和一个人对视, 就会流眼泪。 那她必然难以相信。 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情。而是难以彻底相信,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于是她伸手。 晦暗中去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真的。 柔软的。 饱满的。 或许是生病引起大脑反应迟钝,陈樾忽然觉得困惑。 想要曲起手指。 一秒过后。 滚烫的眼泪落下来。 砸到她的食指骨节处,洇进去, 从脉络滑进心脏, 酸的, 瑟的,难以逃脱的。 陈樾停下动作。 手掌心悬停在迟小满脸庞很近的地方。不到两公分。 迟小满侧脸看她,脸庞上落满悲戚的泪水和阴影, “你要是不说话, 我就, 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樾艰难曲起手指。 难以说话。 于是迟小满没有再等。 她仍然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缩在床边狭窄的空间里, 也仍然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她,脸上也流动着很多透明的液体。 但她很努力地伸出手。 也很努力地用自己瘦的、韧的、柔软的身体, 曲着上半身,展开手臂, 从床边来抱住她。 一个不太标准的拥抱。 但很用力。 中间也流动着很多咸的、热的、又慢慢凉掉的眼泪。 陈樾侧脸,微微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感觉到迟小满正在发抖, 却在用脸贴着自己的脸, 用身体裹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体温由凉转热。 姿势并不舒适。 但陈樾却忽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到安全洞穴里的感受。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婴儿,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像是躲在子宫里。 她偏了偏,感觉到迟小满绒绒的发丝,艰难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迟小满却率先开口了,“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声线发抖。 身体也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