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还没来。又可能是已经错过一班。 陈童穿着黑色棉袄,脚边一个行李箱,身上还挎着一个黑包。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她,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点红。 迟小满揣着包子走过去。 走到面前了。 才慢吞吞把揣在胸口怕会凉掉的包子拿出来,掰开,拿着一次性筷子,一点点把里面的葱挑出来,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童。 陈童咬下一块。 迟小满便继续挑,继续喂。 被掰开的包子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迟小满没有去看陈童。 但陈童一直在看着她。 最后陈童不让她喂了。 陈童拿下她手里的筷子,把包子掰了一块,送到她嘴巴里。 迟小满便张嘴咬下,嚼了几口,囫囵吞枣吞下去。 陈童也喂了她几口。 之后两个包子被分着吃完。还剩下两个。 陈童沉默一会,突然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迟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怕冷,冬天很容易受冻,这会脸颊和耳朵就已经被风冻红,“嗯,我知道。” 远处的公交车缓缓开过来,冬日空气泛着白。迟小满用力望了一会,这会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也对陈童挤出一个笑容,语速很慢地说, “我就是想让你吃饱一点,不要挨饿嘛。” 陈童叹一口气。 走过来。 抱了抱她,轻轻地说, “傻不傻。” 迟小满贴了贴她的脸,吸吸鼻子,“知道了,不乱想。” 车已经开到站牌底下,“唰”地一下开了门,陈童挨着她的脸,低低地说,“嗯,我到那边给你打电话。” “好。” 迟小满应下,又发现陈童把自己抱得很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便挣扎着把女人推开,催促,“快上车吧,别误了机。” “好。”陈童点点头。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司机在公交车里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到底上不上车啊?” “上,上。” 迟小满应下,也匆促抹了抹眼角,把陈童的手牵在手里,和陈童一起把行李箱拎上去。 自己又怕耽误事,很快便松开陈童的手,仓促地跳下来。 迟小满很僵硬地站在路边。 还没来得及说话—— 车门“唰”地一下关上。 隔着弥漫着雾气的车门,站在上车门的女人看起来很瘦,很模糊。 迟小满用力朝陈童挥了挥手。 公交车像大狗吐气那样吐出一声气,起步开起来。迟小满穿着枣红色棉袄,像一颗土粒一样被留在原地。 陈童在车里面转头看她,在那一刻脸色好像有很多的焦急,也在里面一直往后游走,最后很努力地朝她挥手。 呼出的气体模糊在车窗玻璃上。女人的脸越来越看不清。 迟小满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好痛,像是被这辆公交车活生生挖走一大块。她没忍住跟着跑了几步,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一辆车。 于是最后没能再追。 在踉跄中脚趾撞到石头。 她用衣袖擦了擦泪流满面的脸。 被迫站在原地,冲那辆车,呆呆地挥了最后一次手。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可以戴一万副墨镜 第47� 「二零一三」 接到陈童来自香港的第一通电话, 迟小满还没有太多实感。 隔着电波信号,陈童似乎是刚刚落地,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也有很多生病后的嘶哑干涩,“小满, 我到了。”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其实她和陈童平时也会打电话。 只是次数不太多, 通话时间也不会太长, 因为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所以打电话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问几句对方在哪里,就挂掉。 但在这通来自香港的电话里,陈童的声音听起来好不一样了。既熟悉, 却又不是那么熟悉。 北京的气温也在这天突然之间降低很多。迟小满张了张唇, 很久, 才说,“好……你冷不冷啊?” 她攥着电话,声音在医院大厅的背景声里听上去很小, “记得, 记得要多穿一点。” 后来她自己去香港, 才知道在这个季节香港也不会有多冷。但她现在没有这种认知, 只觉得冬天就是会好冷,只觉得陈童不要冷。 陈童也没有对迟小满说这里其实没有那么冷。 她只是轻着声音应下, “好。” “嗯。”迟小满的手被冻得有些伸不直。过去一整个白天,她其实攒了很多很多想和陈童说的话, 但也知道陈童刚到那边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想让陈童赶快休息, 于是最终只是很简单地提醒, “也要记得吃药。” “不要觉得自己好一点就不吃了。” 迟小满抠着自己的膝盖, 慢慢说,“至少要等所有症状都没了,才可以停。” “好。”陈童答应下来。 她那边很吵,不知道是出了机场还是怎么回事,背景里面,有人跟她说一些迟小满听不懂的话。但她没有挂电话,只是应了几句,讲了几句听起来很好听的英文,而后又低声问迟小满,“浪浪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在医院,刚刚给她办好住院手续。你放心,陈童姐姐,浪浪现在看上去没什么事,晚饭也吃了很多。” 迟小满对陈童说,“我觉得她可能会慢慢好起来。” 然后她抬头—— 看见一间很大很大的医院,自己以前生病从来不会来的医院。 灯光很亮,一个大厅,可能就能装得下几百个人,有很多排座椅,是那种在学校里比阶梯大教室还多的座椅,但上面都坐满了人。每个人表情不一样,有忧虑,彷徨,担忧,也有麻木,空洞,痛苦,哭泣。但每个人脸上都好像蒙着一层重重的灰。 迟小满给浪浪买了饭,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没坐到可以坐的位置,就只能坐在角落的地面上,靠着墙,接这通陈童的电话,吃自己的晚餐。 “那你自己吃饭了吗?”陈童在电话里低声问。 “准备吃了。”迟小满紧了紧手里的白色透明塑料袋,“那你呢,陈童姐姐?” “我准备到酒店之后再去吃。”陈童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陈童“嗯”了一声。她那边似乎有很大的风声,扑簌簌地吹着。 于是迟小满笑了一下,说,“陈童姐姐,你那边在刮风吗?” “都吹到我的耳朵咯。”她和她开玩笑。 陈童也笑了一下,“嗯,挺好的。” 说完这句。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昨天这个时候她们还靠在一起,肩并着肩。迟小满给陈童喂着药,喂着热水。 今天,她们突然之间就变成好遥远的两个人,想要聊一点轻松的事情,却也没有人可以真的松懈下来。 但两个人都不想要挂电话。 很久,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害不害怕?” “怎么会这么问?”陈童问。 “毕竟一个人去这么远的地方嘛。”迟小满说。 “还好。” 陈童沉默一会,说,“其实最开始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北京。” 她可能是为了让她不要多想。 迟小满却因此想到—— 对哦,其实对陈童来说,比起北京,香港离家更近。 但她没有这么说,只是笑了笑,“对哦,我都忘了,我们陈童姐姐很了不起的嘛。” 陈童笑,而后又问她,“小满,那你害不害怕?” 迟小满摇头,“不害怕。” 陈童不讲话。 电话里再次传来很大的风声。 “真的。”迟小满强调,“我和浪浪会一直一起的,你别担心我们。” “也是。”陈童说。停了一会,也嘱咐她,“要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通知我。”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迟小满这样说,语气很倔强,“你放心去试戏,这几天把剧本再好好过一下,等试戏结束,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也可以在那边多玩几天。” “这边有我呢。” 她对陈童说,“我会把浪浪照顾好的。” “好。”陈童应答。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那边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只好捂着听筒,很耐心地给出应答。 用的粤语,是迟小满不太熟悉的语气。 迟小满茫然地听了一会,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听懂,便抠着膝盖,等陈童跟别人说完话,就主动提出, “陈童姐姐,你挂电话吧。” “我这边也还有点事情要忙呢。”她语速比较快地说,“可能还要去看看浪浪睡得好不好,再回去收拾些东西,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她一直在念着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