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满蜷缩着自己僵硬的手指,低头,去拖动每个片段的进度条。 继续看。 不知道多久。 闪光灯不见。 似乎是附近的保安过来,吼了几句,又追着跑着让这些人把相机交出来,于是外面这些人跑走了。 迟小满依然低着头,不去看。 只集中注意力去看片段里的自己。 但没过多久。 有一个人走进来,靠近她,步子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全的气息。 沉默间坐到她身边,没有来看她的眼睛,没有在这种时候一定逼她对视。 不成为注视她、审视她中的一员。 也没有介意她可能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她。 女人坐了很久,把手里打包的菜,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之后拆好筷子。 等了好几秒,似乎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很多话想和她说,最终也还是没有看她, “本来还想给你买炸年糕的。” 安静很久,只选择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是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38� 「二零二三」 收工后的片场道具基本维持原样, 但看起来很空,可能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空间很大,窗户也很大, 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 暖黄灯光弥漫,饭菜摆在现场的杂物箱上, 冒着热气。两盒饭, 两双筷子, 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迟小满沉默很久。 去拿了其中一份饭。 也拿起陈樾给她拆的筷子。 夹一筷烧豆腐。 快要入嘴之前。 又停下来。 动作有点生硬。 手指曲起来,皮肤发白,看起来在用很大的力气维持这种极为普通的动作。 她尽力遮掩这种不自然,而后轻轻说, “谢谢。” 陈樾看她, 说, “不客气。” 迟小满低眼,用鸭舌帽的帽檐挡住自己的视线,很安静地吃了一口。 停下来。 抹了抹下巴。 因为被衣领蹭得有些疼。 再低着眼, 继续吃。 陈樾看她吃了几口。 也没问什么, 自己拿起另外一份饭, 另外一双筷子, 慢慢吃了起来。 三菜一汤,都还是热的。 片场撤走了各种打光道具, 现在只剩下原本屋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挂灯。光线不太亮, 暖烘烘的热气在下面飘起来,蒸得人眼睛发酸。 迟小满的胃口还是一样小, 但考虑到要维持小鱼的身形, 她逼自己多吃了几口。 陈樾说, “吃不下就别吃了,一天而已,没关系。” 迟小满顿住动作。 停下来。 放下筷子。 说,“好。” 陈樾也没有再吃——似乎是考虑到自己要演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可能这两个多月都没让自己吃过一顿饱饭。 “你不多吃点吗?”迟小满觉得她吃得真的很少。 “还好。”陈樾擦了擦嘴,说,“吃得太饱,状态会不一样。上镜之后气色看起来太健康了,效果不好。” 迟小满点点头,然后笑,“我倒是想要健康一点。” 陈樾停住动作。 迟小满又补充,“陈樾,我没有不健康。” 她解释, “我也是希望上镜的时候,能够看起来更像小鱼一点。” “我知道。” “那就好。” 迟小满有些迟钝地点头,而后就低着头,去收餐后的残局。 三菜一汤,两个人其实也没吃多少,还剩下一大半。 她收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惜,习惯性地用下巴蹭了蹭衣领,说,“买多了,好可惜哦。” 陈樾笑,在灯光下歪头看她,“迟小满,你怎么还这么小气?” 像在和她开一个极为普通的玩笑,“不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氛围似乎比前两次都要轻松。迟小满笑, “大明星也不能浪费食物嘛。” “嗯,说得对。”陈樾没有否认,而是把剩下的菜都合起来,装到袋子里,“我带回去吃。” 迟小满愣住。 “不用。”她去拦住陈樾,也说,“陈樾,你不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加快,显得咄咄逼人,便又软着语调,说,“而且过夜就更不好了。” 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有说话。 于是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啰嗦,矛盾,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 便沉默下来,笑了笑,说,“早知道就多吃点了。” “还能吃得下吗?”陈樾问她,仿佛只要说她想,她又会重新把打包起来的饭菜拆开给她。 “吃不下。”迟小满摇摇头。 “嗯。”陈樾把打包袋系起来,“那我先带回去,要是明天坏了就不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一起吃的饭,也不能让陈樾一个人收拾。 迟小满便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筷。 还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很大的帆布包里,找出很大一包的湿纸巾,一张一张慢慢抽出来。 陈樾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迟小满皱皱鼻。 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她把很大一包的湿纸巾放进那个大包里,整个人又有点局促地抱着,忘了放下。 “没有。”陈樾摇摇头。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怎么了,便只是茫然地眨眨眼,又自顾自把包放在旁边,然后拿着那些抽出来的湿纸巾,把杂物箱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想起来一件事,她又说,“陈樾,我刚刚不是想说你浪费食物。” 陈樾停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迟小满顿住。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低下头,帽檐挡住陈樾的视线。很久。她慢慢地摇头,说,“不太清楚。” “但你怎么做都可以。”她对陈樾解释,“不要太在乎我说什么。” 之后迟小满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杂物箱上上下下擦了好几遍。 动作有点重复。 迟小满发觉这一点,也发觉陈樾一直在看着她,便停下来,把擦过的纸巾收好。 她低头,觉得这种空白让自己有些难以忍受,便抱着膝盖,打算继续去看今天的片段。 陈樾静了很久。 突然喊她,“迟小满。” 喊的是大名。迟小满停住动作,却仍然没有去看陈樾, “嗯?”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什么情况?”迟小满很茫然。 “刚刚……”陈樾似乎不太想提起,但可能很想问清楚,所以还是问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几个人。” 没有完全把话说完,可能是不太想提及。 “那几个狗仔?”迟小满反问,然后又笑,“做我们这行,身边哪会没有几个狗仔的。” “那像这样的情况多吗?”陈樾问了一个重复的问题。 迟小满觉得费解。 抬眼去看。 鸭舌帽帽檐下,暖黄光影流淌,女人透过朦胧光线看她, “在你不好的时候,举着镜头一直对着你拍的情况,要逼你露出更不好的表情的情况。” “要把你不好的表情拍出来,为了拍得更清晰,用闪光灯,也跟在你周围,然后拿出去编故事,或者是当作条件进行交换的情况。” 把你的情绪当成商品,好的坏的,都用价钱衡量的情况。 陈樾无法直接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看到迟小满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很漂亮,里面似乎有很多饱满的东西,似乎又没有。 “陈樾。”她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她,目光没有躲闪,像是觉得她太认真,便声线柔软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樾也侧着脸看她。 看她在帽檐阴影下像是很亮,也像是装着水光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不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拍《霓虹》了。” 片场灯光闭塞,迟小满的脸庞被映在明亮的灯光下, “人想要做成一件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语气很轻,“况且我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已经很小了。” 陈樾无法讲话。她仍然是这样望着她。 而迟小满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她笑笑,低下头来,帽檐几乎挡住大半张瘦而尖的脸,“其实这种情况还算好,我都习惯了。” “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被拍到什么。” 她像是想要开玩笑缓和陈樾的在意,“毕竟我很乖的嘛。”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便停了下来,敛起嘴角的笑容,“只是有时候拍到表情不好,或者是只要一剪辑就可能会有争议的话,公司就会把他们拍到的东西都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