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天她连轴转到处飞,不仅要忙之前堆积下来的活,还忙着和宋莺莺聊解约。 也尽量抽空去联系人,想把电影班底早点聚起来后面好开工。 按道理这些都不该和陈樾说。 毕竟她们走的路早已不同,一个是天上飞人常年在热搜打转,一个常居香港愿意沉淀下来拍电影,对彼此的近况也都不太了解。 但这么和陈樾面对面坐着,迟小满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其他话要说,下意识便啰里八嗦地把自己的情况往外倒, “本来早就可以休息的,但就是之前受伤,很多事情都延后了。 现在合同又快到期了,所以也得把现在签好的商务合同这些都履行了,后面好……” 说到这里,迟小满突然说不出来话。她无法确认,当她以一种“告知者”的姿态告诉陈樾,自己打算把《霓虹》拍出来的事情,对陈樾来说是否也是一种冒犯。 上次热搜之后,她们一句没聊过。 关于《霓虹》最后的消息。 也都停在陈樾那一句“没什么不相信的”。 犹豫间,迟小满打算开口向陈樾解释。 可陈樾却先开口了,“那么忙还想起到这里来吃面?” 迟小满的思绪被轻而易举带偏。她沉默片刻,说,“就是路过。” 陈樾不说话,隔着昏黄日光望她。 迟小满低了头。 吃了口面,几乎是用最慢的速度嚼完,才慢慢的说, “可能,因为人都是后知后觉的吧。” 她吃面的动作和陈樾的记忆有着极大出入。从前迟小满从来不在意吃相,那时跑剧组留着吃盒饭的时间根本没多少,累了一天谁能忍住小口小口吃饭? 但现在她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心,仿佛有人在她面前摆着面镜子,摆着个怼到脸边的镜头,让她吃一口就检查一遍—— 自己咀嚼的动作是否得体,嘴边是否有残留,脸部表情是否经得起一帧一帧去截图,然后放大,用以证明她是否足够美丽,承担得起那么多人的喜欢、向往和迷恋。 “也可能因为我总算有钱了吧。” 连胃口也变小很多,只吃那么小一口,就放下筷子,朝她笑, “毕竟有钱了,才会想起来回头吃这一碗随时都能吃到的面,才会闲着没事跑过来追忆往昔,不是吗?” 以至于陈樾尽管于心不忍,却不得不反复提起从前,妄想从此时此刻的迟小满眼中,瞥见任何一点过去的踪影, “那你突然想要把《霓虹》拍出来,也是因为有钱了吗?”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问得那么直接。 迟小满愣了两三秒。 柔软的语调变得很轻很轻,“你变了好多啊。” 陈樾哑然。 她没想过迟小满会是先说出这句话的人。 沉默片刻。 迟小满再次轻轻开了口, “可能也是因为我有病吧。” 陈樾张了张唇,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迟小满却笑了笑。 仿佛是在和她开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你没看到外面的评论吗?都这么说,说我有病,躁郁症,失心疯,还要祝我得胃癌之类的……” 说到这里。 她没有再看她。 低着的双眼被雾气蒸得很模糊, “那你最开始看到我要拍《霓虹》的消息,会不会也这么想啊?” “不会。”陈樾不知道这九年来迟小满身上究竟发生多少,才会在一个简单的问题过后,以一种防备的姿态露出这种反应。 她给出的答案似乎并没有在迟小满的意料之外。迟小满迟钝点点头,说,“抱歉。” 语气真诚。 仿佛是真的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错事,要给她道歉, “我刚刚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 “哪些?” “这些话很难听。”迟小满笑着,眼睛望住她,隔着雾气的一双月牙,“我不该随便和人说,惹得别人也跟着我嫌烦。” 也不是故意卖惨和自嘲。迟小满很清楚,这是她自己该要承受的代价,和陈樾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有些话说多了,就只能得到个“卖惨”和“怨妇”的印象。 原本是该给出更轻松些的回答的。例如——嗯,就是有钱了。或者——想拍就拍,不可以吗? 可现在一不留神话说出口,迟小满就算觉得后悔,也没机会再继续解释,只好再次低头,去吃那碗早已经变凉的鸡蛋面。 是在她安安分分吃了两口,每一口都实实在在地吞到肚子里的时候。 才听见陈樾问, “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 迟小满动作顿住。 餐桌上已经安静许久,她没想过陈樾还会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她抬眼。 撞见陈樾的眼睛。 也没想好解释。 便只是习惯性先朝对方笑了下, “我……” “迟小满。” 临近傍晚,幸福面馆,黄昏时刻落幕。 陈樾背对着塑料布,脸被浸在暮色中,打断她,像是一句话忍了很久终于不再忍,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依旧看她,也依旧像是那个对她循循善诱的年长者,声线像冷静,又像温情, “不要随时随地都在脸上这样笑,不要每吃一口面都小心翼翼,不要说每一句话都在观察别人的反应,不要随随便便道歉,不要因为别人不说话,就反省自己以为说错话?” 话连着说了这么多,陈樾突然觉得后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具备和迟小满说这些的资格,也不知道迟小满听见这些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甚至……就像她发的那两次微博一样。 “迟小满,你……” 但等她犹豫着看见水蒸气散开,迟小满的眼睛从其中显现——湿润,漂亮,比起从前少了很多倔强,不再像火,也不再炯炯,让人想起奄奄一息沉到黑洞的太阳。 才悲哀又沉默地发现,原来自己真正想要问的问题,从来都还没有机会问出口—— 迟小满,你可不可以。 不要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偷偷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天[墨镜][墨镜] 心里栓栓的 第10� 「二零二三」 幸福面馆,迟小满像是被陈樾那一大段话吓到了,表情怔住,久久都没说话。 面也没能吃得下去。 陈樾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迟小满的生活,在旁观者位置说那么多“不要”,只会显得她咄咄逼人。 她阖了阖眼,轻声补充, “抱歉,是我说多了。” 话落。 迟小满反而愣怔着眨了眨眼,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像是真的开心。 不是假的,标准的开心。 陈樾不太明白。 而迟小满实实在在地笑了一会,才在声音里带着笑意问她, “不是刚刚还让我不要随随便便道歉吗?怎么自己还道起歉来了啊?”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弯着的月牙眼没有敛起。 她对她说, “吃面吧,等下面都要凉了。” 轻盈跳跃的语气。 好像对她刚刚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既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被戳破的不恼。 陈樾仍旧沉默。 她不算是个话少的人,在场时通常也不会有冷场的情况发生。 但这两次见迟小满。 她发现自己就像跟棉花墙壁共处,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得到的回应都是软绵绵的。 不至于生气。 就是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不过这种怀念,也很快被陈樾划分到“不必要”“不冷静”的范畴。 后续餐桌上很安静。 迟小满想着陈樾把两个鸡蛋那碗让给自己,便主动去结了账。 两碗面的价钱没多少。陈樾没跟她争,只在她结账时,安静在她身后等她。 结了账。 迟小满转身,没想到陈樾还在身后等着。 便局促背过手。 眨了眨眼,犹豫着问, “你……” 你不是应该在香港吗?怎么突然会到这里来? 你现在要去哪儿? 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到底该先问哪一个比较合适。 “我这几天来这里办点事。”陈樾主动解释。 迟小满点头,帮她撩起门口的塑料布,“难怪刚刚那老板见到你,要说你又来吃面了?” 陈樾低了点头,跟着她撩开的塑料布往外走,声音被塑料布的摩擦声盖得很模糊,“因为正好昨天来过一次。” 迟小满继续点头,也没问“你昨天来是什么事”。她们现在也不是能够持续追问对方究竟办什么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