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 爱意 姜弥垂眼看着蹲着的年轻人。 双眼通红, 浑身狼狈。 弃犬一般彷徨可怜。 然后他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 他根本不敢让姜弥拉他,着急忙慌地就要站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冒雪出来了?青檀和红藤人呢?还有师父……怎么就没人拦着你?” 殷殷切切、关怀备至。 好像刚才那个阴鸷暴戾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姜弥一直在看着贺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就今天好些……” 贺缺愧疚得要命。 他一方面惧怕姜弥的态度,另一方面又对姜弥今日一切的反常都感到心惊肉跳, 心里一咬牙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准备去抓姜弥的手—— 但在他看着的地方,那只手猝然垂落。 “……昭昭!!” 这段时间她好像听过这话很多次。 失去意识前的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但好在这人这一回终于在她面前, 而且也没让她再从轮椅上摔下去。 然后姜弥便真的陷入了黑甜一片。 “你们都疯了吗?!看不出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久一点不疼, 还能说这么多话, 那不是师父的药起作用了, 那是她的痛觉也一并察觉不出来了!” 白鹭舟气得头疼,“她要去你们便叫她去?她还说她说不准能好呢,你们听不听!” 她一边痛斥, 一边手上飞速扎针。 贺缺一直陪在旁边。 他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抱着姜弥,干脆借了御前侍卫的马,将人笼在怀里带回了虞国公府,好在他足够快, 也正好碰上了知晓就赶出门的白鹭舟。 贺缺一句也没还嘴。 纵然姜弥两次出现他都不知晓。 纵然他脾气是众所周知地差。 年轻人只是伏在床边。 他一直握着姜弥冰凉的手。 白鹭舟也想过让他先离开,但姜弥的护住心脉的内力几近耗空, 根本离不开人。 医者父母心, 她又不忍又恼火, 忍不住又说了贺缺两句。 “她任性, 你也跟着她任性?” “你就不能……” “……怎么又训他。” 那一声很小。 但确实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人的耳里。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然后对上了姜弥睁开的眼。 那双总是盛着黑琉璃珠似的眼珠如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雾似的朦胧。 她明明看向贺缺的方向, 话却是对着白鹭舟说的。 “是我瞒着他去的, 训他起码绕开我啊……” 年轻姑娘声音低微。 但口齿已经清晰。 “你醒了?!” 白鹭舟显然没想到姜弥醒的这么快, 神情先是一松, 意识到什么之后,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年轻的一折一边去摸姜弥的脉,一边仔细瞧她的脸。 但白鹭舟的声线一点没变。 带着嗔怪,也有好友苏醒后的轻松。 “就这么担心他?我说他几句也不让?” 她抬了下手。 “当然不让啊……” 姜弥慢吞吞地,“我还有账没算……人要训也是我先训,怎么还抢我的话?” 那本是个让人放松的玩笑话。 贺缺和白鹭舟却谁也笑不出来。 因为姜弥的眼珠根本没有转动。 她察觉不到白鹭舟那只在她面前晃动的手。 五感丧失的表现进一步加剧。 ——她看不见了。 “……就是因为五感丧失得这么厉害,她才不会觉得痛,对吧?” 游樵的眉头蹙得死紧。 她方才听说姜弥昏迷的消息就往这边赶,此时抱着手臂站在屋外,在和视线就没离开过屋内的贺缺说话。 方才白鹭舟确认姜弥眼睛的情况之后,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贺缺先出门,然后自己在屋里,开始给姜弥新一轮施针。 “如果这么说,阿弥的身体虚弱应当是加重了的。” 游樵不解,“但为什么她会醒得比之前都快?她不该一直昏迷吗?还是说她现在虽然瞧不见,视力却好些了……” 那其实是试图开解贺缺的话。 但年轻人一言不发。 这场雪确实没有停的意思。 若说方才还有风呼啸而过,这一会儿便是满天地的静默无声。 但仍然在下。 琼花乱舞。 游樵常年驻扎边疆,和家里联系很少,也没有送走过长辈这样的经历。 她不知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不是还有两日吗。 不是舍不得我被训吗。 不是说还没和我算账吗。 他心脏仿佛被死死攥紧。 血和肉拧在一处,然后爆出鲜红的、淋漓的汁来。 一片狼藉。 痛不可遏。 贺缺心里的“等等我啊”念了无数遍,出口的却是另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雪下大了。” 于是游樵也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女将军的视线望向屋檐外。 “是啊。” 她说,“……今年真是下了不少雪。” 这段对话很短。 因为门被推开了。 两个等在外面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白鹭舟出来的时候神情复杂地撇了贺缺一眼。 “她和你有话讲。” 贺缺进去的时候,姜弥还躺在榻上。 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不管是贺缺的脚步声还是他已经靠近,姜弥都没有发觉。 只有当温热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姜弥才意识到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 “来啦?” “……这时候不是你在那儿躲我躲得厉害的时候了?” 语调轻快。 那人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 也可能是说话了。 但姜弥却是听不见。 但姜弥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从自己看不见那一刻开始便知晓了前因后果,趁贺缺出去,请白鹭舟帮了个忙。 “我现在还不能昏迷,阿舟。” 姜弥温声说,“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的,你又不是今日就撑不住了!” 白鹭舟双眼通红,“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讲?你们一日日在一起,话也说不完吗?” 而姜弥只是笑。 ……要真是一日日在一起就好了。 她想。 少时桀骜,因为拧巴和自以为是的苦衷分开那么久,后面又不知道秉持着什么坚持,一点心意也要欺骗自己,导致明明心意相同,却错过了这么久。 “是啊。” 她说,“所以趁我还没彻底倒下之前,再让我多说两句吧。” “也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舟。” 白鹭舟再也忍不住。 女孩子泪水蜿蜒而下。 她这些日子和姜弥朝夕相处,最清楚姜弥的身体。 那根本不是治愈,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五感丧失。 那只是一场趁自己还没力竭前,最后的弥补与告别。 去见了害了她二十年的仇敌。 带回了被她忘在雪夜的爱人。 仅此而已。 贺缺不知道两人的对话。 他蹲了下来。 高了姜弥一个头的人蹲下也不容小觑,但年轻人却试图将自己蜷得更小些,视线和根本看不到的姜弥齐平。 然后将脸贴在了女孩子冰凉的掌心里。 “……我来了。” 他本想好好说话的。 但一开口就沙哑。 “你说你还有账没和我算,现在要骂我了吗?” 但他也不等姜弥开口,索性一股脑全说出口。 “是,我就是记恨他,我就是烦他,恨不得他死,尤其是这件事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将他千刀万剐。” “别看他了,别恨他了……你和我成亲,你看我不好吗?” 他应该是想一口气说完的。 但太委屈也太痛苦,所以在一半就开始哽咽。 都是无赖的孩子话。 但又不全是真话。 他的真心和恐惧藏的太深,以至于姜弥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直到今日才看清。 年轻娘子由着那人讲完,指尖才动了动。 那是个抚摸的手势。 她没有理会贺缺方才的控诉。 “你知道吗?你说我去世的梦其实不算离奇,因为我也做过一个梦,在你那一模一样的梦境之后。” “做了整整二十年。” 瘦削的人望着他。 她唇角带笑。 “我死了二十年,润暄。” 那话不啻惊雷。 “我当时确实是死了,也确实埋在关外。” 她说,“是你带兵来,说要带我回家。” 女孩子的眼睫微微掀动。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对你动过心。” 贺缺猝然抬首。 但姜弥已经瞧不见他的失态了。 她早就爱过他。 那份爱来源于青梅竹马,扎根于少年相守,因为疾病和少年傲气而猝然断裂。 它在做鬼的那二十年里变质,但终于被颠倒的阴阳给予重新破土而出的机会,于前段时间,于现在终于出口。 “我看你的时间比你想的长很多,贺缺。” “从生、从生到死,从肉身……到鬼魂。”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贺缺的方向。 每一个字都清晰。 “生死并不能将我们隔开。” “只要你想,我可以是案几前的烛火,我可以是抬首时望到的云,我可以是清晨啼鸣的鸟雀……或者我只是风。” “每一次风呼啸而过的时候,都是我来看你了。” 那些话和贺缺说得其实一点都对不上。 很多话也更像诀别。 但贺缺的眼泪比每一次都多。 一颗一颗往下砸,淌满了那张昳丽的脸。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弥。 而那人明明瞧不见,却仿佛研究意料到似的,顺手就抹掉了他满面的水痕,还笑了一声。 “……一脸水啊,又哭了?” 姜弥其实一直不懂贺缺为什么焦躁不安。 她是第一次和人在一起,以为相爱便足以抵万难,却忽略了当年贺缺到底是被那句话逼退了许多年。 是那句抛下。 贺缺始终在耿耿于怀那句抛下。 这才是两个人之间始终没有解决的难题。 它的承诺始于老虞国公夫人去世那日,它由姜弥立下,它一直被贺缺刻在心底。 尽管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 贺缺其人,看起来散漫又薄情,好像什么都不会留恋,但其实他是最深情也最胆小的那一个—— 他一直在恐惧。 开始是恐惧姜弥自己心意到底是不是他,后面是恐惧阎罗会带走姜弥。 听起来一点都不丰神俊朗。 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心向往之。 但姜弥喜欢。 喜欢到几经生死,喜欢到神魂煎熬,也要拼尽全力将这个胆小鬼拉回来,然后一次又一次说自己的心意。 女孩子的声音如同天地间最不起眼的一粒雪沫。 落下就瞧不见踪迹。 却轻且温柔地掠过了瞧见她那个人的面颊。 “你还记得祖母当日的话吗?人死之后确实是有魂魄的——而我在看着你。” “所以我们没有告别的,阿贺。” “我们不会分开。” 生死不能。 因果也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终于消散在风里。 像第一次贺缺意识到自己心动时,呼啸而过的风声一样。 汹涌的转瞬即逝。 最后也只嗅到了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息。 “我爱你。” “我一直陪着你。” “所以不要再不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要看修改版! 一讲道理,我便词穷,只听见心在呻吟。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越不懂怎么跟你沟通。所谓的“理性之爱”一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呢?我用整个灵魂在爱你,你叫我如何区分心与理智? ——《窄门》 这才是我要写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原因。 两个相爱的胆小鬼。 贺缺是那个缺乏安全感的疯子。 姜弥才是那个坚定走向他的人。 这一段虐(从遇刺到现在)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写,因为真的很不符合前面黏黏糊糊的节奏,但是这其实才是我想写这个的一个初衷,他们俩从头到尾的心结都在这里。 恐惧。生死。别离。 以及战胜了这些的爱。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