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 前世 姜弥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离浮沉, 偶尔经过一点世俗的边界,听到红尘里几个熟悉的哭腔,却像是摆脱了七情六欲, 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为什么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终于不痛了,现在前所未有地轻松。 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呢? ……对。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弥。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知痛苦、无关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哭着喊她名字一样。 “我这里有人参!是北境那边的千年老参,快拿去用, 快拿去啊!” “太医呢!就这么几个人吗!” “阿弥!阿弥你醒一醒, 阿弥……” 他们听起来很伤心。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每一个人感觉都带着哭腔。 姜弥觉得这样的场景愈发熟悉。 似乎也曾经有许多人为她方寸大乱, 似乎也有人在她耳边痛哭失声。 但是…… 姜弥抱歉地想。 对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说话。 这次应该是个男人,很年轻,声音很好听, 只是有点哑。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 声线平稳,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姜弥就是感觉他很难过。 “娘,祖父祖母,王妃姨母, 王爷……他们都走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 然后还是那样清淡的嗓音。 “现在你也要走吗……?” ……昭昭。 谁是昭昭? 谁要留在你身边,谁又要离开? 这世上都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年纪轻轻的, 你又在强求什么? 姜弥是这么想的。 但她一直平静无波、冷眼旁观的神魂却不这么想。 疼…… 好疼。 明明难过的不是她, 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 在炼狱走了一遭。 连肉身也没有了, 也会流泪吗? 姜弥不知晓。 她唯一知晓的是她方才体会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疯狂上涌,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之前, 她终于记起了为什么她总觉得熟悉。 因为她死过一次了。 因为她上一次死的时候, 似乎也是这个模样。 话本子里,姜弥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明明早就体力不支,但仍然熬尽最后一点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给了薄奚尤一条活命的机会。 其实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晓,但其实和薄奚尤根本就没什么因果。 姜弥上一世也是从这个冬开始亏败的身体。 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 姜弥日日咳嗽,每次绢帕都盛不住血,指间常常黑红一片,不是淤血块就是毒。 等到贺缺强行带她出关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亏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记忆确实很久。 久到姜弥已经记不清她为什么带着薄奚尤一道出了关。 但有些记忆又确实清晰。 清晰到和贺缺大吵的每一个字,以及他愕然无措的面容。 说来有点羞愧。 她又发了脾气。 ……因为贺缺强行喂她吃饭。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白日用的药会在晚上和血一并吐出来,饭也根本消化不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将她的那份留出来,也好多一个人吃得上饭。 但贺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败。 每天继续。 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姜弥深知自己熬不过十八岁冬日,经常将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涂,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饭混在一起,让这位在外面叱诧风云的侯爷变得无比狼狈。 为什么还要容忍呢? 贺缺并不是个好脾气。 尤其是当时他和姜弥几乎见面就翻脸,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没有带过一点的怒意。 但这样姜弥才更崩溃。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更别提是贺润暄。 所以在薄奚尤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候就别跟着了吧?” 她笑着嘲讽。 女孩子唇苍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稳,却仍然拒绝了贺缺的搀扶。 “怎么了,这么担心我损害你声名吗,润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约啊。” 那话说得实在刻薄。 姜弥清楚那些军队里面的人对她或有微词。 因为谁也没想到贺缺带未婚妻出来求医,反而有个说不清原因的郡公跟着,若是保持距离还好,这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避嫌二字怎么写,去寻姜弥比贺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弥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更不会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来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牵扯不到其中。 这有损贺缺军中威严,不处理更是后患无穷,贺润暄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前程。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而且以贺缺的心智手腕,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难免偏激。 姜弥前面还担忧,后面干脆有心纵容,推波助澜一样,在用这种方式逼贺缺和她彻底决裂。 ……那样等到她真正咽气那一日,他或许没那么痛。 一个没有心的、狼狈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当年要陪在他身边的发小,不是他一纸婚书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当年少年风流、恣肆也温柔的姜弥。 两个人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对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轻到真心即使满是血也不曾开口。 那话实实在在地刺伤了贺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姜弥知晓贺缺的指抬起又放下。 像十五岁的雪夜那样,只差一点就能拽到。 她也知晓贺缺那句“我陪着你一道”已经久在嘴边。 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很想跟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但她只是转身离开。 姜弥始终没回头。 在谷里遇袭的时候,姜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 她知道她该此时担忧她身后护着她出来的将士、担心生死不明的薄奚尤,她知道她该将所有看到的事情都一一讲给贺缺,她知道她该做的一切。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想。 贺润暄不在里面。 真是太好了。 但关外实在太冷了。 冷到姜弥深知她今日估计就是大限,冷到她怕自己摔下马,将那颗虎狼药吞下,强行甩开追兵,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之前咬破指尖写下的血书藏在怀里,又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强撑着赶回大营。 似乎后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但当时她分不清她痛苦还有什么原因。 眼泪早就被朔风舔去,因而倒下的时候看不出女孩子的眼眶是为何而红透。 包括贺缺。 包括踉踉跄跄出来,头一次那般失态的贺缺。 “昭昭!!!” 他那声实在悲怆。 悲怆到连她的姓氏都忘了喊。 姜弥当时其实已经看不到、也听不清楚了。 她只是全凭感觉,知晓那个嗓音、知道那身混着松柏气的凛冽来自于谁。 是贺缺。 是能信任、能托付的贺缺。 ……还是什么人来着? 记不清了。 她将怀里的东西塞给他,对着他很是愧疚地扯了下唇。 ——她想道歉来着。 不管是为了今日她的混账话,还是过往那个雪夜,还是之前和他置气的每一次。 抑或是以后。 对不起啊,阿贺。 我好像又气你了。 我好像耽误你了。 我好像又要违约了。 我可能…… 女孩子咳出来的全是血。 她用力地将那东西按进他的手心,却发觉她被牢牢抓住,抽不开手指。 ——可我真的和你成不了亲了。 ——你别犯傻,记得别守那婚约。 可姜弥浑身冰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液砸在她的面上,一颗接着一颗,连成了串,落在她眉眼腮边,滑入女孩子的脖颈里。 冬日的关外从不下雨。 神魂的姜弥仍然蜷缩。 她被那句昭昭喊得突然想起来了前尘往事,记忆呼啸而过之后,她却只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能死。 ……起码不是现在。 因为还有个当时因为知道她难受就哭得满脸是泪的人在她旁边。 因为…… 因为她还有人放不下。 此时。 偏殿之内。 白鹭舟唇边急得起了个泡,和姜暮说话都带着哭腔。 “血没得太多了!” “毒需要时间解,虽然有晋家的千年参吊着命,但她也得先醒过来才能行……” “她若是醒过来,起码还有七日可活,要是一会儿还醒不过来,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游樵咬牙。 “但这么久了,她一点醒的意思都没……” “不是。” 姜暮猝然打断了两个人。 “姐姐的手指在动……姐姐能醒!!”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众人悉数靠了过去。 “醒了吗?那是醒了吗?!” “哪儿……” “她能醒吗?!” 姜弥没睁眼。 但是她的指尖确实动了一下。 似乎在下意识寻着什么。 贺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和皇帝禀报完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谁劝也劝不走,太医们只能咬牙,在这位镇戎侯的眼皮子底下换药。 贺缺刚才对着人说捅就捅,不少太医都战战兢兢,生怕他发起疯来用家里人和官位威胁他们,但此人从来了之后基本一句话不说,除了不走之外,意外地安静听话。 就像此时。 他靠的最近,在一群人的视线里无声垂首,将脸贴了上去。 方才他的表情实在可怖,没人敢喊他去洗漱。 所以伏在榻边的贺缺面上还有宫变的时候杀人的时候的血。 它早就干涸在了年轻人瘦削的面颊上,现在却因为姜弥指尖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浸透,随着女孩子指尖的动作,从眼眶滑落唇边。 血泪一般。 面无血色的姜弥动了动唇。 她声音实在太轻了。 轻得如同呓语。 却又太重。 重到贺缺听清楚之后都愣了一下。 水渍和血一并往下砸。 “别……” “哭。” 上辈子她似乎没来得及说这句话。 姜弥闭着眼睛想。 方才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贺缺。 我只是太痛了,你在我面前的每一刻我都想哭。 但我又不舍得你为了我难过。 我那些样子太难看了。 我不想你记住那样的我。 但是…… 但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 你这个人特别傻、特别死心眼、又一天到晚说得全是不让人顺心的话,黏黏糊糊叽叽歪歪,特别讨人嫌。 但你太好了。 我舍不得。 我也想要。 颠倒两世、阴谋阳谋、几经生死。 还是舍不得。 抛却那些家国大义、情谊恩怨之后,她拼尽全力,也只是想说这两个字而已。 女孩子眼尾都是泪。 但她拼尽全力,却只是想去碰另一个人的脸。 别哭啊…… 别哭。 阿贺。 我舍不得你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西汉·卓文君《诀别书》 bgm:诀别书。 我分享到微博了,也可以自己搜。 其实不适用与这个语境,但是这首歌可以听。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