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 后悔 姜弥骤然发难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谁不知晓这一位是什么脾气, 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绕道而行的好人,怎么会突然说这等刻薄话。又当众发难? 但看着她旁边那位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以及都快笑弯了眼—— 似乎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这是护着贺缺呢。 但方才姜弥的作风, 却让这几人想起来,这孩子少年时候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暮和别人打了架,她先是将人斥责一顿, 然后将弟弟带过去, 带着礼品慰问、柔声细语地道歉, 一句一句堵得对方面色铁青, 最后还不得不道歉,认了这个姜暮没事、那边被揍到下不来床的暗亏。 皇帝一时感慨。 这样的姜弥有多久没出现了? 如今竟就因为那小官吏几句话说了贺缺几句? 但看着贺缺猛然亮起来的眼睛,姜弥毫不犹豫跪在他旁边,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清楚。 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千方百计也要先护着彼此。 这两个孩子啊…… 若说贺缺有多春风得意,薄奚尤就有多面色冷沉。 他当然清楚姜弥发难是因为谁,也清楚这是冲他来的招数,但这都不是他现在神情冷峻的原因。 姜弥的眼神。 姜弥看贺缺的眼神。 虽然姜弥平时对贺缺本已经足够特别, 但另眼相待绝没有到这个地步,那不是她平时看贺缺的神情。 柔软的、含着笑的。 看她所有物一般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 薄奚尤为这种失控感感到焦躁。 但眼下不是他能有情绪的时候, 薄奚尤强行压抑了下那点无端的躁郁, 勉强带了点笑。 连带着开口也刻薄。 “虽说确实如此, 但郡主的身子骨什么情况, 他如何得知?而且如何就成了活不长久?” “郡主这些话还是莫要在这里说的为好, 不然看起来实在很像无端要挟……” 看起来是在好心劝谏, 实则是说姜弥无病呻吟。 而姜弥唇边却突然带上了点笑。 似乎是在自嘲。 “原来郡公是这般想平川的吗?无病呻吟、矫揉造……” “作”那个字还没说完, 殿外即刻有人怒斥出声。 “那是因为她为这朝堂鞠躬尽瘁, 你在这里反而怀疑她!” “姜弥都说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要她自己证明自己能活多久才是无端要挟吗?” 旁边那个也随之冷哼出声。 “呸,一派胡言!” ……好。 拖延时间到位,找的人也到位。 帮他们说话和洗清冤屈的人来了。 那点自嘲似的笑弧度顷刻拉大,但那明媚的、得逞似的笑也只是一瞬,然后便被薄唇压平。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跪在她身边的贺缺看得分明。 ……可爱。 像偷偷变脸的猫。 进来的是风尘仆仆的褚折鹤与梅甫之,方才怒喝那个就是更为暴烈一些的褚折鹤。 两人方才应当是刚从狱中出来,肩上还都披着御寒的厚氅,进来便朝着上面行礼。 “陛下,娘娘,太后娘娘。” 皇帝示意他们免礼。 褚折鹤将手里的一沓供词交给皇帝,然后神情冷峻地拱手。 “其一,前面臣前去查探,证明满覆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死前更是不曾遭到虐待,这一遭也是他的要求,郡主和侯爷才前往去探望他。哪个会这么傻,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都知晓的情况下下毒,不想过了吗?” 这一遭姜弥早就指出来过,薄奚尤正想说话,但那边显然没完。 因为褚折鹤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其二,至于郡主口中确有此事,当年救下大燕将士的药本就是她与老肃雍王亲身试药,这些年一字不提,武功身体都废成了这副模样,如今连说一句真话都成了无病呻吟?” 他盯着薄奚尤,眼神冷得如同淬了霜。 “功勋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此作风、如此疑心,怎么能叫人不心寒?” 这是姜弥做出的反击。 她从看话本子以及和薄奚尤的相处就知道,薄奚尤并不清楚当年姜弥到底是为了什么中了毒,满覆舟也没有和他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顾忌还是没来得及,但他确实不曾知晓。 按照话本子来说,这是让他未来追悔莫及的起始。 但姜弥不在乎这个。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回破局的关键。 不曾知晓好啊。 不曾知晓,利用和嘲讽起她来毫不手软,不曾知晓,才跟着她的诱导会踩她所谓的弱点。 随军作战,尚且要的是趁人不备,更何况这种攻心战? 姜弥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当年和父亲以身试药,这是肃雍王府荣宠不衰的丹书铁券,纵然是刚正不阿的梅甫之与褚折鹤,也为了当日姜弥伤怀。 她已经验证过一次了。 而这招不能她亲自说。 虽然姜弥早就不在乎,但她并不介意用此来为她自己做个保护。 为国有大功至此的人,受了委屈这么久的人,忠心耿耿至此的人…… 怎么可能为了泄一时私愤做这种事情? 姜弥心说一个个的都搁这儿逮着他们这对苦命人算计。 被自己不知晓的情况坑了一把,感觉怎么样啊,薄奚尤? 薄奚尤到底怎么想的不重要。 上位者们已经做出了反应。 皇后率先颔首。 她一听闻出事便赶了过来,方才一直没出声,就是为了等适时的时候帮忙。 比如此刻。 “平川方才所说本无不妥,质疑到底需要证据。” “满覆舟身上没有别的致命伤,两个孩子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她说到此处,一向平和的面容也微微带了恼意。 “还有,什么叫还能活多久,阿弥立了这么大的功勋尚且来不及嘉奖,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诅咒人的话?” “莫说阿贺动怒,便是再挨一顿打也值得!” 太后并未对此做出评价。 她今日来了就很是沉默,这时候也只是将眼梢投向一直没作声的梅甫之。 “那毒药呢?可曾查出来什么?” 她问得语气平淡,梅甫之的眼梢却微微地错开了。 “致死的毒囊,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舌根下的。” “不是燕京的药,是西域那边的东西,他前些日子因为赏菊宴和那些商人有往来,那些奇怪东西里面也确实查出来过这种东西,有可能是服毒栽赃。” 如此,已经一锤定音。 满覆舟想要栽赃陷害,但用的手段实在愚蠢至极,想要栽赃姜弥贺缺不成反而被揭发了个干净,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薄奚尤是因为自身情急、对师父仍然感情深厚才这般质问,此时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姜弥与贺缺道歉,承认自己确实情急了。 但姜弥却并不满足于此。 因为她盯着薄奚尤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虽说西域的毒药确实可能是商用往来的时候拿到的,但郡公不也同样是乌鞑来的吗?” 满座无声。 薄奚尤猛然抬首。 在他要脱口而出那句“难道你还怀疑师父是我杀的吗”,却被姜弥下一刻的话堵了回去。 “若是可以,也去帮着二位师父瞧一瞧啊。” 她温声说,“说不准能瞧出来些什么门道呢?” 这一场姜弥大获全胜。 身上的脏水被洗了干净,皇帝为了安抚和嘉奖她给了更多的东西,同时薄奚尤被最后一句送到 不是喜欢推别人做挡箭牌吗? 不是喜欢清清白白装无辜吗? 不是总遗憾别人注意不到吗? ……也来到他们面前,享受一把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吧。 这是旧友能为你做的、不多的事了。 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呢? 姜弥走之前,被太后请到了里间殿内。 贺缺看起来很是不放心,但姜弥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还是孤身一人前往。 姜弥虽说在宫中长大,但和太后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养在皇后淑妃身边的时候多些,和皇帝、太后的关系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时那位闭目养神,也是半晌才出声。 “他离开之前,可曾说了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姜弥听懂了。 她听过一些宫闱里的传闻,也隐隐约约猜到,当时夜宴内,满覆舟讲的梅甫之和褚折鹤大打出手,到底是为了谁。 当年的开鉴三贤,谁也没有娶到那位曾经为之大打出手的姑娘。 但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是皇家,是统治者,是燕朝天子的母亲。 她心里想什么不为人知,判断必须从燕朝的利益出发,连最后的一句问话都隐晦。 好像她从来没有带着人去看过他。 也不曾失态,露出过片刻真心。 程夫人的哭声早就消弭,不知道是褚折鹤还是梅甫之处理的。 现在殿外寂静一片,仅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能说什么呢,姜弥当时满心都在贺缺身上,生怕贺缺难过得要回头再给满覆舟一刀,而且也满脑子空白,酝酿措辞,心想今天老底怕是要揭个干净。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姜弥沉思片刻,然后恭敬禀报。 “他问阿弥可曾后过悔。” 太后的神情莫辨很久,才轻轻叹息。 “阿弥是好孩子,你受苦了。” “算了,这些事情太远,本就和你们没甚关联……是哀家老糊涂了。” “快些回去吧,天冷,润暄在门口等你许久了。” 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姜弥应是,告退之前又被太后叫住。 然后她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冬日的宫里果然很冷。 幸好姜弥身上还披着贺缺给她准备的那件厚实衣物。 她思索着方才的对话。 “那你后悔吗?” “为了当年的事情去了半条命,现在也不知道以后生死。” 在离开之前,太后这般问。 姜弥又想到了自己的回答。 “阿弥不后悔。” 她抚了下那绒白的毛领,连眼梢也变得柔和。 女孩子轻轻笑了下。 “再来一百次也是同样。” “阿弥的命死不足惜,为万千将士也好,为阿弥父亲也罢,阿弥愿意以命换命,只要他们能活,只要我燕朝百姓能活。” 这是真心话。 她从来不后悔。 二十年做鬼不悔,以身试药不悔,殚精竭虑不悔。 姜弥从小到大念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家国义,生的是赤诚心,用的绫罗绸缎与享的安乐生活来源于那些百姓军民,生死危难之际能做些什么,怎么会后悔呢? 笑完了,她才叹息。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 像雪地里无声落下的、不知何处而来的羽毛。 “阿弥只是遗憾阿弥只有这一条命,已经全赌在了此事之上。” “以至于……” 那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他似乎总在等她。 姜弥笑容真切了许多,朝着旁边送她出来的宫女道了声谢,加快脚步,走到了那人身边。 以至于余生长久、江河广阔。 她竟然留不住确切的半条命,陪一个人,全自己想要惯着他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算副cp,是一点没来得及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的故事。 太后是掌权者,而满覆舟是背叛者,仅此而已。 太后和姜弥都没有后悔过。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