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 报酬 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抱得却比谁都用力。 姜弥其实并没有想哭。 她刚才无声大笑的时候已经发泄得差不多, 和贺缺、已重新隐没在黑暗中的死士重新来到僻静处,已经全然寻回了理智。 玲珑心性的人,自然也知道怎么面对如今场面。 她的舌尖上堆满了能轻松气氛的话。 “你勒得我快要死了, 能不能松一点啊少爷”“你这个力道,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你不放开我不会是因为你替我哭了吧”…… 从来如此。 活得太苦,便更没必要戚戚焉了。 但姜弥突然发觉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方才偷听时觉得自己仿佛游魂, 此时却突然像被猛然拽回了人间。 鬼没有眼泪。 做人却有无穷无尽的委屈。 那些痛楚堆积在她的胸口, 连带着心肺都开始一阵一阵刺痛, 明明一点不想落泪, 喉咙却堵得越发厉害,将那些轻松的、掩饰的话团成淤血,在食道堵成了一团吐不出来的咸腥。 “……这么担心我啊贺润暄。” 她的嗓音干涩。 游刃有余的调笑失效之后, 姜弥连开口都觉得枯燥无味。 但贺缺承认得比谁都快。 “是, 就这么担心。” “你难过我就难过,你痛苦我就痛苦。”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孩子的发顶。 像某种小动物之间的安抚。 “昭昭,我站在你这边。” 贺缺比姜弥高出一头多,这样拥抱时姜弥几乎整张脸都埋在他肩头胸膛里。 温热, 宽阔。 和那二十年截然不同。 他有心跳。 一声一声的、可以听到的、可以感受到震动的心跳。 而她能碰到。 ……她还活着。 她还有翻盘的机会。 有人还站在她身边。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她咽下了那团咸腥。 纤瘦长指安抚似的搭在年轻人的脖颈上,很轻地搂住了他。 “……我没事。” 她喃喃地说, “我没事的, 贺润暄。” 别担心我。 我只是有点痛, 不管是心里头还是身体上。 没关系的。 我很快就好了。 姜弥确实恢复得很快。 那二十年的做鬼生涯将她的心智几乎淬炼到了极致,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骤然得知部分真相, 也不过是片刻失态。 她没有时间难过。 在贺缺怀里安静了片刻的人微微仰头。 还搭在他肩上的指便轻轻地敲了敲年轻人的脖颈。 “贺润暄?”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姜弥说得小声又迅速, 但贺缺的眼神还是复杂了片刻。 而姜弥的视线罕见地一直在他身上, 因而没有错过那点复杂。 ……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心狠手辣, 还是觉得她心硬如铁? 姜弥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想过考虑别人的目光, 却在此时罕见地生了两分犹疑。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下。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 心硬也无妨。 她本就是二十年鬼魂回来的,还指望她仁善温柔、凄凄惨惨地回去抹泪,哭累了让别人给她报仇吗? 这段时间和贺缺牵扯太多……竟然真的担心起他的看法来了。 姜弥自嘲一哂。 不是想好了只做夫妻,现在这么惶惶不安,还真想弄些别的出来么? 真是还将自己当十八岁的年轻孩子了啊,姜弥。 女孩子心里正思索这些,视线里却突然露了个脑袋。 “怎么说着说着还发怔了?” 贺缺歪了下脑袋。 他们本就离得近,这样说话几乎是交颈耳语、耳鬓厮磨,热气悉数洒在女孩子耳尖。 柔弱白皙的脖颈本能战栗。 姜弥下意识缩脖,抬眸怒视他,却只见罪魁祸首丝毫不知悔改,还露了个笑脸。 “找我帮忙要报酬的啊……给不给,昭昭?” 昭昭。 贺缺现在很喜欢这么叫。 声口微微压低,尾音却愉快地上扬,好像在念什么让人心情畅快的口诀。 告白之后,贺缺就将对姜弥的称呼去掉了姓氏。 这点变化微乎其微。 却好像将一直养在手边帮忙侍弄、却不敢触碰的花,终于宣告归属是自己。 默不作声、漫不经心。 也光明正大。 可惜他家昭昭“聋”。 她只是面无表情抬眼,看这个人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其然,贺缺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脸颊。 “还要一下。” “这里。” 姜弥:…… 姜弥深吸气,嗓音冷静,语速飞快。 “想做就做,不想做我换人,我让死士喊阿樵应该也就是转眼的事。” “她就在这边吧?” 贺缺:…… 他本来是想讨个小情/趣,虽然知道十有八/九讨不到,但活跃一下气氛也是好的—— 但他忘了。 他夫人是块木头。 年轻人委屈得连语调都变了。 “干什么啊!我就搁这儿呢,你叫什么游樵!” 另外一人语调轻快。 “不想付报酬啊,看不出来吗?” 看起来更生气了。 贺缺恼得脸颊都无意识鼓起来,看起来很想对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一说话还噎死人的姜昭昭做点什么,但犹豫半天,发觉自己手足无措。 姜弥其实很喜欢看贺缺吃瘪。 她从刚才起一直紧绷的眉眼微微软化,春昼融雪似的,露出一点清凌凌的波光。 便已是十分的潋滟动人。 “做什么啊,还在纠结亏本生意吗?” 她笑,“别生气了,我去找——唔!” 长指轻轻捏住少女的脸颊,贺缺用了点力气让她扭过头来。 姜弥:! 同样高挺的鼻梁几乎全然贴在了一处。 贺缺的动作太快,姜弥反应过来的时候挣扎已经来不及。 女孩子眼珠瞪得溜圆,以为此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咬人舌尖,但那个吻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唇边。 有人趁着她松懈那一瞬,又亲了两下。 轻却亲昵。 姜弥终于反应过来。 她去抓贺缺的腕。 “贺缺——!” “在呢。” 偷袭的人唇边都是笑意。 “你又不给报酬,还要变心找别人,我怎么不能抓紧点?” “报酬我自己讨了,剩下的等着就好。” 此人深知讨了便宜抓紧跑的道理,不等姜弥揍他,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往旁边一闪,然后大笑着转身。 “好了乖乖,别生气,下次让你讨回来,成不成?” “混账!谁要亲你!!” “唉我可没说是你要亲我啊,原来昭昭你在想这个,太好了我们来……” “你再说一句混账话我会保证咱俩今天拆伙。” 贺缺毫不犹豫闭嘴。 然后为了保证自己确实是不白坑人,飞快地蹿除了门口。 刚才大笑着玩闹的少年人似乎只是一个只有姜弥可见的秘密。 因为贺缺在出门的一瞬便已冷了脸。 他的人早就等在门口。 “侯爷。” “都准备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一齐颔首。 “重兵把守,一个蚊子也逃不出去。” “那就走吧。” 他淡声说,“既然本侯手里还掌管这京畿安危之责,也该尽心尽力些。” 贺缺准备得其实比姜弥请求还要早。 他语塞的片刻不仅是在心疼她,也是在震惊于两人思路的同步。 贺缺的姑姑在关外驻扎,而虞国公府没有必要两个同样实权的将军。 所以当时贺缺回京封侯的潜在条件便是他常驻京中,皇上对他也足够优待,手上接管的是京畿小半的驻军和巡防之权。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卫所,却可以凭着虎符调动任何一个卫所的兵。 这才是薄奚尤真正对他警戒的另一个原因。 至于第一个原因—— 年轻人唇角讥讽似的翘了一下。 连昭昭的命都在算计的东西。 他也配? 虽然镇戎侯的权力大到如此地步,但每次出示虎符都是要紧事,生长在燕京这种权力倾轧的地方,贺缺并不是全然不懂得守拙的道理。 只有次数少,只有低调,真正用到的时候才足够好用。 ……也太好用了。 薄奚尤盯着离那群巡防营的兵,冲着贺缺拱了拱手,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 “侯爷大驾光临,怎的还带了兵?” “今日是犯了什么忌讳,竟然要动刀枪?”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贺缺怎么找到了这里! 满老大人还在此处,贺缺到底是在追查他,还是姜弥…… 他心里惊疑不定。 但马上的年轻人眼梢越过他,语调冷肃。 “有人来报,说此处有异族叛党,从宫里逃出藏匿于此。” “本侯执行公务,也需要和你禀报么?” 姜弥的话言犹在耳。 “今日书生出来得多,人也嘈杂,若说有人私下里交易试题,拼不出来怕是难看。” “他们今日交涉,定有赏菊宴的账簿……你可从此处下手,遭一个子虚乌有的贪官太监,他薄奚尤但凡不想被抄、保下那一位,那账簿就得给你。” 这里是书画坊的小后院。 纵然是薄奚尤情报地,但他其他东西不可能放在此处,而贺缺来此为的就是抄家,若是他想保下那位、不惊动前院人——告知这里竟是薄奚尤的地盘——地契太容易追查,那就得交出点东西。 不错的法子。 逼着对面割肉放血,也出了这一口恶气。 以后便真是看谁的本事技高一筹。 而贺缺只是唇角微牵。 ……一个贪墨的太监,显然是用不了这么多兵的。 而他也没打算用这个。 他们家昭昭心软。 他可不是。 强兵已至,拿着这些个幌子,就为了抄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账簿,还要每一步都算得严密,才能保证不出岔子? 太麻烦了。 绝对的兵力面前,所有计谋都是空谈。 他敲了敲马鞭,示意副将动手。 那边的兵戈齐动。 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珠猝然瞪大。 ……竟然是一个字也不说,打算直接抓人? 贺缺疯了吗?! “贺缺!你这般狂妄行事,公然刁难乌鞑质子,不怕明日御史参你一本、不怕陛下重重罚你么!” 贺缺侧了侧耳,似乎在听他说话。 然后年轻人煞有介事地思索了下,颔首承认的时候唇角还带笑。 “有点怕。” “所以才得拿出证据来。” 然后那点笑消失了。 朝露似的短暂。 那人一字一顿。 声如霜雪。 “一个不留——” “全部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会撒娇的男的最好命,懂不懂?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