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画眉 那笑容太明亮也太热烈。 热烈到姜弥都晃神片刻, 才微微仰身,向后退了退。 “不用靠那么近。” 女孩子细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嫌弃似的轻啧, “我又不是闻不到。” 贺缺的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得肩膀都在耸,手仍然固执地举着,使坏似的往她跟前凑。 “不觉得啊, 要不你跟我说说这什么味儿呢?” “贺润暄, 你再往我这边送你那药手, 我叫你明天举不起来刀……” 马车里面那点沉重又似是而非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像两个人还是当年嬉笑怒骂、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 这一趟也只不过是众多瞬间中再普通平凡的一个。 车辙声依旧响彻在外。 带着两个少年人离开了这座朱红金碧的宫城。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的薄奚尤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从和贺缺摔跤输了之后,便瞧着他飞速离开, 然后施施然拍了拍袖口, 用扇半遮住同样有伤痕的面,跟着他的仆从离开了那儿,直到尘埃落定也没再出现。 而他没出现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其一,他的局被唐姑娘插成这样, 对面又是不咬死决不罢休的姜弥和贺缺,算得上无力回天, 他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局面暴露自己。 其二…… 薄奚尤轻“嘶”了一声。 而那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侍女惊惶失措, 匆匆忙忙将药膏放在一旁,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连连叩首。 “是奴婢粗鄙, 是奴婢手笨, 奴婢罪该万死!” “郡公饶命……郡公宽恕奴婢一回罢!” 那嗓音实在惊惶。 像本就受过伤的雀鸟被人猛然扯住了翅膀, 徒劳而惊慌地挣扎, 却只抖落了一地羽毛时的哀鸣。 薄奚尤本来确实在心里想贺缺这畜生下手真重。 而那侍女大抵也没上前来伺候过, 手上多少有点没轻重,往伤口上戳。 他心情烦躁。 但现在…… 薄奚尤眯起金褐色的眼睛。 年轻人的目光打量地掠过眼前伏在地上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尚且还没长开,披着白纱也穿不出媵妾们身上的娇媚玲珑,反倒是透着一股少女时特有的单薄稚拙,连沾着药膏的、白皙的指尖都青涩。 这雀鸟似的孩子还在发抖。 大概是太实诚也太恐惧,方才磕的几下,现在竟然已经渗出了血。 因为动作太大,那点血珠恰好淌到了她的眉心,像一颗被破坏了原本模样的痣。 女孩子秀润的眼还噙着因恐惧而闪烁的泪珠,薄薄的唇已经被她咬得鲜红一片。 她这模样像一个人。 像一个没那么清高的、年纪尚小、伏在他脚下,战战兢兢等待他的判词的人。 命和前途都由他决定。 再恐惧也要对他摇尾乞怜。 贺缺同样被他打得厉害。 那姜弥……也是这样手指沾满了药膏,然后给他仔仔细细地涂药的吗? 也会弄痛他吗,还是像对待珍宝一样,每一道他创造的伤痕都用指尖抹平?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才还扭曲灼烧的妒火化作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喉间的痒。 他的指不自觉地捻了几下。 然后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嗓音,像当时靠近另一个人一样。 带着点沙哑的笑。 “又没说要对你怎么样……起来说话,不好吗?” “来,好孩子,起来。” 那侍女被他扶起来的时候犹自在抖。 她眼睫上都是泪珠,并不明白为什么能死里逃生,还能被喜怒无常的郡公亲自搀起来。 所以女孩子瞥过来的目光犹自怯生生。 但金褐色眼珠的男人只是笑,伸出指腹,接住了那蝶翼似的睫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似乎想要说话,耳根却动了动。 然后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郡公。” “进来。” 薄奚尤淡声。 他的手指终究没有靠近那张怯生生的稚嫩面容。 然后刚才还莫名柔和的郡公重新变回了那个城府深沉的质子。 他指尖还沾着泪,金环似的眼却已然变得冷淡。 “我吩咐你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 黑衣人垂首应是。 “一切都如大人所料。” 薄奚尤舒展了眉眼。 “那就好。” 他神情欣然只有一瞬,转而又变得阴郁。 薄奚尤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姜弥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找到他的两个据点,但好在他的立身之本不在此处。 “……那就接着瞧吧。” 他低声说,“毕竟来日方长啊,阿弥。” 他总能证明。 但姜弥并不知晓此人在盘算什么。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头顶那个自告奋勇的混账。 说开有一点不好,就是她做什么贺缺都非得缠着。 筹谋计划的时候跟着,嘱咐市井朋友的时候跟着,现在她想要趁着黄昏,不惊动旁人往外走一遭,他还是要跟着。 正在梳妆的姜弥忍无可忍。 “你离我远些!我的眉要画不成了!” 贺缺大狗似的挨挨蹭蹭,青檀和红藤都不好过来,姜弥干脆自己动手梳妆。 但他粘人得过分,身体温度又高,凑过来一会儿就让人觉得热烘烘——更别提贺缺还大只得过分,姜弥的手伸都伸不开,几次险些撞到他。 但被凶了的贺缺不以为意。 装可怜这两天用的太多,再用怕姜昭昭不吃这套,他长臂一伸,将姜弥指间夹着的螺子黛抽出来,蘸了点水,然后捧住了姜弥的脸。1 “你想画什么样的?我给你画。” 姜弥:? 姜弥:“给我描两条炭出来吗,你是不是生怕咱们不吵架?” 少年时期确实给不止一个面具和玩偶涂了丑眉毛的贺缺:…… 能不能禁止青梅竹马互相翻旧账这种事。 真的很伤感情。 但他又不好解释那么多,啧了一声,干脆伸手轻轻抬起来姜弥的下颌,然后另一只手夹着刚才“抢”过来的螺子黛,端详了一下姜弥的脸。 姜弥的“还要给我设计一个独出心裁的丑眉毛”还没出口,坚硬的触感便已经落在了她的眉骨之上。 螺子黛很硬,贺缺下手却迅速且轻。 像柳枝描摹眉眼。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贺缺因为过于专注而垂下的、浓密的眼睫。 若说薄奚尤的眼珠黄褐,如同金环藏匿在眼珠之内,那贺缺的眉和眼便都是鸦羽一般的深色,乌浓得很。 乍一看并不显山露水,却一点一点将人的注意力吸纳其中。 深渊一般。 但这人爱笑,眼睫又长,一笑就遮了大半,好看得相当无害,也很少有人注视那对漂亮的、其实很是晦涩蛊惑的眼珠。 姜弥也不想受到蛊惑。 所以她的目光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落在了那人的唇上。 贺缺的唇色比其他成年男子要红一些,薄而润的红艳将那份无双昳丽衬得颇为轻浮,但他偏偏就一日日戴着耳坠招摇过市,看起来更不像个良人。 ……是良人吗? 姜弥脑子里刚刚恍惚似的冒出这个念头,下巴便又被抬了抬。 贺缺几乎失笑。 “不是叫你闭着眼……乖乖,我不至于戳进你眼窝子里。” 拇指和食指很轻地卡住姜弥的下颌。 “脸转过来些,姜昭昭。” 那明明不是一个命令,因为声口过于温和。 但那又像一个命令,因为过于陌生的相处方式和并不常见的依赖关系。 但姜弥只在那时候嗅到了他指间的画眉墨的气味。 檀香、龙脑、麝香。 和清苦的松柏混在了一处。 那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只是一瞬。 因为贺缺看起来真的是非常想给她画好眉毛,姜弥心说画砸就画砸吧,大不了一会儿擦了再来一遍。 但刚才还专注垂眼的人现在已经喜笑颜开,扳着女孩子的肩去瞧镜中人。 长眉秀目。 贺缺手法称不上多娴熟,但胜在他很会看也很会补,将姜弥原本就工致的眉形勾勒描补,又当场发挥,用螺子黛浅浅勾了她的眼尾,将清润的眉眼描摹得更为精巧。 像绘面具的手法。 画眉的本人正在得意洋洋。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姜弥颔首,然后大皱眉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画了?背着我偷偷学还不教我?” 贺缺:…… 贺缺;“边关有个阿婆教的!当时驻扎的时候总陪她聊天,她一定要我学会,说不然娶不到新娘子,说学会了这个保新娘子平安……” 那话并没有说完。 镜中的少年人笑容更盛。 “那些都另说,我对着自己和面具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给你试试——” “我们姜昭昭天生丽质,自然是我怎么画都好看!” 朱红坠子随着他的笑摇摇晃晃。 ……晃得人眼晕。 姜弥坚信肯定是那朱红坠子给她晃得脑袋晕了,她才放弃了这段时间先别日日挨着,让她想清楚再处理的决策——又将人带在了身边。 天深蓝擦黑之际,两个人支开侍从,从早就废弃的小门出府。 这里直通明月楼后巷,贺缺信誓旦旦说翻墙绕路比其他好走。 早就落地的贺缺抬了抬下巴,语气非常骄傲。 “你想走的那个路绕不开耳目,这边儿快而且安静,是不是?” “这边还有个他们摘槐花的时候用的梯子,方便你那有跟没有一样的轻功了。” 站在墙头上,带着帷帽的姜弥:…… 感动早了,贺润暄还是贺润暄。 “说的很好,但我开鉴门六年没考过轻功,平时上课跳墙这一项没有及过格。因为我直接弃权了。” 她语气冷静。 “现在我怎么下去?” “贺润暄,想和离咱们可以直说,给我留一条命,大家都好。” 贺缺:…… 完蛋,忘了这茬了。 眼看姜昭昭是真的准备扭头下去,他上前一步,想上去将人接下来,却耳根一动,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 有人。 “下来,我接着你!” 贺缺压低声音,“跳就行了,我保证你不会被摔着——” 姜弥:…… 她下次再信贺润暄她就是狗。 姜弥闭了下眼,然后翻身就往下跳。 她跳得很快,一点都没有迟疑。 算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跳还能怎么样呢? 带着帷帽的单薄人影一跃而下。 恰好落入下面看不清面容的人怀中。 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摔着。 但刚才还吵闹得厉害的两个人突然同时静默。 只听得到外面人的交谈声。 “方才还见着这儿像有人,怎的现在又没了?” “你瞧错了吧!” “怕不是喝多了,你侧头瞧再多遍也是一样啊!” 刚才戴在姜弥头上的帷帽不知怎的掉了,掉在旁边的草堆里。 贺缺俯身捡起来。 指尖擦过,两个人同时轻轻颤了下。 “……往那边走?” “嗯。” 然后又是静默。 暮色很好地掩盖了两个人都不正常的脸色。 直到微凉的帕子落在他面容上。 姜弥不自然地垂眼。 “擦擦。” “……什么?” 贺缺没反应过来。 而那边的人已经紧紧地抿了唇,转身离开。 然后年轻人的指腹抹过颊面,才发觉指腹上的绮艳红痕。 从颊侧到唇边。 贺缺的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是的。 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天色深蓝。 夜色将起。 这些再常见不过的事物。 以及一个慌乱中擦过的、不算吻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知乎,螺子黛画眉的用法 是亲脸啦。 初吻应该也快了——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