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 错过 刚才一闪而过的猜想确实离谱。 姜弥忍不住自嘲勾唇。 连贺缺那点异常都是自己咂摸出来的, 这时候就开始想上一世他怎么样了? 姜弥,有一个魔怔的薄奚还不够,还要困着贺缺也出不来么? 虽然每天都在骂贺缺, 但两个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非常清楚彼此什么样。 姜弥拼了命送信是是为了大燕,贺缺二十年军旅也是为了大燕。 身为大燕子民, 就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贺缺看起来散漫混账, 却是真的会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做到底的将军。 而且…… 女孩子垂眸, 将残茶一饮而尽。 而且。 她一点都不希望那是真的。 姜弥在这边回忆思索, 那边的滑川和皇帝的对话早就进行得差不多。 他猜到为什么滑川要改院,但并不会乱点鸳鸯谱。 无他,帝王最起码的制衡而已。 朝中两位二十岁的年轻侯爵, 都是手里有真正兵权的将军, 贺缺成了婚,乌鞑战事又没起来,他在京中,自然不必顾虑太多。 而游樵和他不是一个领地, 但官职在名头上甚至更高,她不成婚, 尤其是不和副将有牵扯, 是帝王依仗和信赖的基础。 所以他只是抚掌大笑, 说人生难得一知己, 更何况是这样伴对方数十年的知己。 滑川垂眼微笑, 游樵朗声谢恩。 今日确实晴好。 大殿内的一切都被照得透彻明亮, 包括眼前两个少年将军的眼。 明澈如春水。 除了沙场里面磨出来的锋锐和朝气, 还有发自内心的、让人共鸣的喜悦。 这位帝王在心里笑起来。 而且这世上的情愫, 又何止情爱一种? 因为一点少时情谊就决定下半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皇帝封赏完毕, 又和皇后、诸位妃嫔随意说了些话,就示意金雀宴开。 两侧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膳食。 两侧宴席同时溢出来酒液的香气。 游樵刚封侯,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来斟酒的男女客人多如过江之鲫。 也确实可以理解。 二十岁,生得好又磊落坦荡的姑娘,现在身上还有侯爵封号,又是货真价实的大帅,纵然不能成婚,交个朋友、多点牵绊,那都是好事。 游樵酒量好,只要是酒基本来者不拒。 今日的酒又只是清甜果酿,游樵喝了一轮,脸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些。 姜弥识趣得很,早在第三个红着脸过来问“大帅能饮酒否”的少年人时候,就含笑准备离开。 “我出去透透气。” 善解人意的平川郡主举杯示意,“公子请。” 那公子臊得厉害,话几乎要磕绊,只见碧衣白裳的娘子微微地笑起来。 “我夫婿也在对面,是我去寻他,公子在此小坐是。” 游樵不疑有他,笑了起来。 “怎的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了!” “你快些去——” 姜弥也笑,清润眼梢轻飘飘睨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好友。 “你自己小心些,真喝多了,我可不管你。” “是,现在连我的半张床都给不了了……” 友人的抱怨声从后面传来。 姜弥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而她真正转身的时候,红润唇边的弧度早就没了。 找贺缺其实是借口。 姜弥从刚才回忆开始心里就一团乱麻,自然也不会这时候和他待在一处。 她只是出来散心。 金雀宴举办在御花园内外,是极宽敞的一处地方。 里面觥筹交错,外面的花样更多。 射覆、诗钟、投壶哪里都是,握槊和双陆也不是没有,哪哪儿都是一片嬉闹神色。 姜弥虽说深居简出了几年,但燕京谁人不认识这位郡主呢? “平川郡主安。” “殿下安好。” “郡主要过来下棋吗——” 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和这般深秋景致截然不同的。 而姜弥也笑。 “常娘子安。” “唐小娘子出落得越发秀致了。” “下回再请宋姑娘指教平川何如?” 她人耐心,只要是搭话都能留意得到,并且一一回答,声口宁润、不高不低,如温甜净透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叫一众姑娘无一不欢喜。 直到姜弥往僻静处走,有几个被来人美貌和气度震到不会说话的、年纪小些的才小声打听这位是谁。 然后旁的几个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你不认得,却定然听过她的名讳。” 刚才招呼姜弥下棋的小娘子插话。 她指尖还拈着白子,眉目却全是笑。 “念书的时候扶梁没变过第一,十四岁就进宫和大儒一道为皇子讲经,因病致仕了也没闲着,施粥修庙,修桥铺路,前两年洪水过后,是这位亲自画的图、捐的钱。” “若说你必然知晓……那便是她前些日子成了亲。” 那小娘子已经清楚了。 她震惊的目光尚且在追随姜弥,却已经脱口而出。 “是姜弥?平川郡主姜弥?” “这般温柔美貌,又这般才情能力皆卓绝,镇戎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殿下……” 歆羡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其实她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小。 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听得分明。 然后薄奚尤叹了口气。 “是啊,他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到殿下。” 贺缺积德不积德姜弥不知道。 至少她上辈子……不,上上辈子大概是个什么作恶多端的奸佞。 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人为什么永远如附骨之疽。 真真坏运道它娘给坏运道开门。 ……坏到家了。 姜弥重生之后碰到他就没一次顺心过,此时按了按眉心才抬首。 “郡公来此,是来和姜弥说我夫君福气的么?” “我不通佛法,不如郡公再去一趟大相国寺,也许师父们比较清楚。” 对姜弥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明晃晃的讽刺了。 但薄奚尤置若罔闻。 他笑着摇头。 “我唯一关心他的事情殿下不会想要知道,就不讲了。” 好在他今日确实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我寻到了前朝柳枝易留下的墨宝,是你最中意的笔体……今日带了来,一会儿给你送去?” 姜弥文人做派,很有一些小嗜好。 她喜欢描摹以静心,却对于笔帖极挑剔,贺缺听她刻薄话可能都没这些笔帖听得多。 什么“果然是夜话,不然确实想不到神志清明的人能有这种病笔”,什么“醉书若是笔都握不住,醒后也该毁去,不然保不住他清誉”…… 小怪话很多。 薄奚尤当时听得大笑,却只将这件事当作讨好接近她的一个方式。 但直到回来,他在书画坊和重新结识的官员攀谈,想到的却是温良的、玉一样的女孩子在光瀑里皱眉,指尖按在一本笔帖上的模样。 “我今日回去该洗眼睛。” 她这么说。 然后那官员意外地瞧他。 “郡公是有什么喜事么?还是在想心上人?” 他讶然失笑。 “并不曾有……大人如何这般说?” 而那素有清誉的老大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郡公瞧书如观花。” 他笑。 “老头子可是没这个本事叫郡公笑得这么温情,若是有心上人,又知晓她喜好些什么,该早早准备才是。” 所以薄奚尤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柳枝易的笔帖和他们一道出了书画坊。 他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像头一次给心仪姑娘送东西的毛头小子。 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那笔帖就在他袖中。 “我知道你中意……这个我能送你吗?” 却是一句少见的真心话。 没有官称、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前前后后的算计和筹谋。 只是瞧到了笔帖,然后想到了姜弥。 对面的人眼神一霎复杂。 然后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大了些。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她说。 哪有这样的心思呢? 前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姜弥自己一点点感受油尽灯枯。 做鬼的二十年,她那些小情致、旧日风流,早就忘得差不多。 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按照他们眼中“该做的”而“留下习惯”的姜弥而已。 所以她听到这里,竟然一时只是想笑。 心平气和。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国仇家恨浓烈、旧友故去痛楚。 ——风花雪月太远太远,不时兴了。 薄奚尤分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像是早就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但又本能地不甘心。 “可我并不是——” 可我只是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可这件事,我并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千般的话想说,但对面的人却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的眼尾已经在往旁边瞟,唇也微微抿起。 那是个很典型的、不耐烦的动作。 只不过姜弥涵养放在这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微。 但薄奚尤全看见了。 笔帖被捏得更紧。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来寻我。” 姜弥温声,“但我觉得上次我说得很清楚,郡公,我们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可能——缘分既尽,又为什么偏要强求呢?” ……为什么偏要强求。 问得好。 但若不强求,什么能是他的呢? 乌鞑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下毒杀了两个哥哥,刀架在父亲脖颈上拿到的。 质子之身,所有人都鄙夷,康德郡公之位是他设计表忠心,讨了这位燕朝皇帝欢心,才拿到的。 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与他结交,也是因为和她交好,他才拿到了和他们攀谈的机会。 权力,版图,未来。 他所图谋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但他想要,强求又有什么错呢? 笔帖被捏出了印子。 姜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失陪”,转身就想离开。 “阿弥!” 薄奚尤下意识去抓她缥碧色的袖口—— 下一刻,那点碧色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对面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垂着眼,将碧衣白裳的女孩子拉进了怀里。 他笑得散漫。 “我说你去哪儿了,四处寻不着——” “这是有人缠上你了吗,姜昭昭?” 薄奚尤没说话。 只有被捏到变形的笔帖从袖口掉落。 发出鲜明的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