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郅京睇了眼,收回视线。 “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啊,你腿上被树杈子划那么大口子,还没必要?”陆副导也是无语,“真挺能忍的,都出血了回来路上也没看见你皱一下眉,我也是纳闷,你这求爱之旅怎么既坎坷又磨难的。” “唐僧取经知道么。”周郅京将口袋里的口袋面包打出来,稳稳当当放在桌上,“没让我降妖伏虎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到真经,我已经很满足了。” 陆副导眼睛瞟过去了,“什么情况啊,还藏小零食。” 他伸手去拿,被周郅京一手拍掉。 “远点儿。” “?”陆副导,“你抠的有点过分了吧,一个小面包也舍不得给我吃?” 周郅京扫他一眼,低头拿出手机,敲敲打打着什么。没多久陆副导的手机响起,“支付宝到账——两千元。” “东西放这儿,不准吃,离远点儿,听懂了?” “好的周导演。”陆副导扬起十二分式微笑服务,“从今天起,这小面包就是我闺女,我给我闺女怎么伺候的,就怎么伺候它。” 周郅京置若罔闻,看了看那小面包,又给放到自己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小心保存。 这么个情况,陆副导就是个傻子也该看出来是谁给的了。 “有必要吗?”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我当初那句话真没说错,你就是个蠢小子。” 周郅京没说话。 蠢小子。 的确是个蠢小子。 他这辈子,干的蠢事儿就没少过。 但好像没办法,一遇上简婧,他就是会变成这样。 第九十三� 请向前看 小学时候他们都在对面的小学上学,为了每天单独跟她走在一起上课,周郅京把她家的时钟调慢了十分钟,每次等简婧出来,门口就只剩下他在等她。 简婧郁闷,不明白为什么又只剩下自己。 他却安静牵过她的手,说还有他。 每周,他都会攒下很多零食,塞到简婧的书桌里。 等第二天,简婧就会兴奋得像个小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脸颊还含着他送的糖。 “醒醒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啦。” 她开心,他也开心。 初中时期要骑自行车,可想而知,她的车就没好过,每次都得坐在周郅京的后座回家。 他是对她好,却不想对她的车好。 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再坐自己的车了。 那天快到大院,简婧说:“我那辆车子不是老坏嘛,贺哥给我买了个新的,这次质量肯定好,以后——” 话音未落,“嘎吱”一声,自行车猛地停下,车闸发出尖锐的声音,简婧因惯性往前一栽,狠狠撞上他的背。 周郅京淡定地说了句:“我的车坏了。” 简婧将嘴里那口雪糕默默咽下,“那以后,你就骑我的车带我吧。” 同年,老贺看他俩还是只有一辆车,趁着快过年又送给了周郅京一辆。 结果第三天不翼而飞。 直到前两年,老贺给自家双胞胎买学步车的时候,打开了多年没打开过的地下室,才在里面找到尘封许久的那辆崭新自行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那时候的周郅京,依旧是那个没车的可怜小孩,每天只能骑着简婧的自行车带她上学。 到了高中,周郅京就不再做这些蠢事了。 因为他已经是简婧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再耍心机,不用再费心思,不用再搞手段,只需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默默守在她身边,就谁也不会将他替代。 但是简婧却不开心。 因为她长大了,有了很多心事和小秘密。 最令周郅京烦心的是,她变得不好好吃饭。 几次追问之下,才听到她说自己胖。 不胖,哪胖了? 那么漂亮,到底哪胖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说她。 她躲在衣柜里,被他发现的时候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连头也不肯抬,脑袋蔫答答的垂着。把她的脸扳起来,才发现她整张小脸泪莹莹,哭得很惨。 之后很久,一想到简婧哭起来的样子,周郅京的心连着手掌都抽疼。 他没放过那几个人。 高中三年,都没肯放过他们。 很多人到后来都把这件事娱乐化,一看见他揍那几个都觉得好笑,甚至还搞上了什么“五福娃”的名头,周郅京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真的,真挺过分的,他们。 因为他们,她甚至不肯吃饭了,偷偷摸摸跑去卫生间吐,还以为别人不知道。 其实全家人都知道。 每次她吃着饭突然走去卫生间,饭桌上都是一片寂静,全家人面面相觑,周郅京安静起身将她杯子里的冷水倒掉,换了杯温水。 时间一长,她越来越瘦,这傻姑娘反倒高兴起来。 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将她那些自卑的情绪打散,让她变得肯好好吃饭。那段时间挺折腾,也挺费劲儿,但看到简婧捧着面碗吃得很香的样子,他又觉得都值了。 最后,他得偿所愿,和他的女孩结婚。 他们过得很好,很幸福,那大概是周郅京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段时光。他这个没人要的小孩,有了父母,有了妻子,无论忙到多晚,万家灯火里,也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永远永远。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 他的老师因病去世,临终前希望周郅京将那个倾注了自己毕生心血的纪录片拍完。 他和简婧商议后,选择去往国外,接手老师的拍摄。 那个纪录片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周郅京最初忙得连白昼黑夜都顾不得,抬个头,几个白昼就在瞬息中过去。 在国外那些时日大概是他人生最忙的时间,他身负重担,也和简婧越走越远,他试着挽留,试着去努力,试着在几个夜晚荒唐的抛下所有工作,回到西山著陪她。但依旧是短暂的温存。 离开过后,他又要为了这一天的休假,忙上几个大夜,连手机都不怎么掉电。 他们的心,在分开中越来越疏远。 一片已经出现裂缝的镜子,还能维持多久? 大概再也承受不住一点磕碰的。 周郅京累到夜里四十度高烧晕倒,强撑着口气加快速度,尽量将自己的工作加速结束,想着只要回国,就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偏偏,意外还是发生了,他在拍摄纪录片时眼睛意外伤到,紧急住院。 等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麻药劲儿过去。 他也听到了来自小陈单方面的传达—— 简婧向他提出了离婚。 周郅京平静的躺在病床上,眼睛被纱布包着,四周细微的声音都变得那样清晰。 语气像是钝刀子割肉,将他片片凌迟。周郅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心肺涩得像是被沉在海底的几千米深处,巨大的压强将他整颗心脏包围,他在死寂一般的疼痛中缓缓沉没。 最终他还是回国了,却是去同她离婚。 后来,在民政局里,她说,谁提复婚谁是狗。 周郅京点了点头,很轻的将她的话复述。 嗯,谁提复婚谁是狗。 我不会纠缠着你不放。 离婚后,他依旧在忙那个纪录片,忙了很久很久,最后靠它带着已故老师和整个团队获得了那年的奖项。 彻底闲下来后,他偶尔甚至会忘了两人已经离婚的事实。 然后下意识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聊天框发去消息。 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瞬间,清醒了。 不想打扰她。 不想被她更讨厌,不想被她不喜欢。 也有没克制住的时候,在某个开机宴里被灌得酩酊大醉,进到制片方给准备好的酒店里发现床上坐了个女人,穿着杏粉色的丝绸质感长裙,是个混血儿,穿着打扮大概都是仿照了国内会喜欢的风格。 本就喝得不适,周郅京看见那一幕,更是反胃,他砸门关上,去别的楼层重新开了间房。 折腾到那时候,他拆解开领带,坐在沙发上沉寂了好一会儿,意识朦胧的打去了电话。 那时候法国是凌晨,她这边已经是早晨。 接通之后,简婧那边安静很久,轻轻问了一声,“喂?” 听到她的声音,周郅京整个人也都醒透了。 许久没得到回应,简婧那边又再次问了句,“你有事吗?” 太久没有听到这道声音了。周郅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感谢刚才冲动醉酒的自己,他阖着眸子,喉结轻滚,沉默了须臾之后,轻轻出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