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十一月初雪降临,夜里大雪纷飞,薄薄的积雪上两道相并的脚印,他来绥城看她,默默陪她吃了顿饭,又拿攒下来的所有钱给她买了初雪礼物,晚上送她回去,在楼下向她伸手,第一次开口要了个拥抱。 简婧当时愣了愣,很快的扑上前给了他个拥抱。 周郅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脸埋进她颈窝,抱得更紧。 后来,她才知道。 那天周郅京的父亲离世了。 他赶去葬礼,作为周父的长子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所有周家人的视野中,却遭到了各位长辈的冷眼与不认可。 以至于,最后甚至没能作为儿子出席,反倒是被排到了来宾的一栏。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母亲撕心裂肺的争执,家中长辈对他的驱逐,包括亲生父亲的遗嘱里也没有写上他的名字,甚至没给他留下一个字。 周郅京看着那个年仅几岁的孩童,怯生生站在母亲后,临时剪裁的西装不大合身。 那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父亲的私生子。 但此刻,他却成了那个外姓人,成了不被承认的那一方。 后来,母亲在葬礼发疯,砸碎东西,打伤私生子,被报警送进警察局,他也被周家赶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回来,来到绥城。 来到了她身边。 静静的陪她待了很久,看她在地下商场逛街时逗弄小狗的样子,看她在吃巨大薯卷风时满嘴沾上了酱,看她拿着相机和他同框,留下初雪的第一张合影。 那是寻常的一天。 是平静而幸福的一天。 于简婧而言是那样的。 很突然地,周郅京怀中撞进一副柔软的身体。 他明显一滞。 简婧抱着他,偷偷拿出刚才在商场里买的礼物塞进他口袋里,轻声讲,“今天幸运日,无条件满足你的一个要求。所以……” “初雪快乐,周小狗。” 头顶上方很久没有动静。 就在这么短暂的一刻,零点来临,平安夜也终于降临。街边某个礼品店的圣诞树“唰”的亮起来,五彩缤纷的挂绳彩灯,以及那小音响里放出的《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电子带动的音响,连带着音质都变得磕磕绊绊,降了个调。 风声依旧,路边时不时有车辆经过。 周郅京就这么被她安安静静的抱着。 她的头发很香,栀子花,轻盈又亲切。 其实,原本他只不过想要个道别。 不过…… “平安夜平安,心爱的女孩儿。”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搭在她脑袋上,单手收拢她的腰,将她抱紧。 周郅京抱住她的那一刻,甚至听到了周围雪花落下的声音。 这么久以来,他寂静无声的世界,终于有了别样的声音,以至于有些不舍放开她。 于是,在挣扎了三次都没挣扎开他的简婧忍不住了,踩了他一脚。 周郅京松了手。 他的表情似乎是在留恋,又有点茫然自己被踩,总之多少有些懵,和往常那个不近人情的周少爷截然不同,但属实是跟他那张奶狗脸撞上了。 男人生得好,真是赏心悦目…… 刚才还想凶他两句的简婧突然没了脾气,沉默几秒,看向他白鞋上的脚印,犹犹豫豫问:“是不是踩疼你了?” 周郅京没什么脾气的安静摇头,轻掀掀唇。 他笑起来,唇角那两个不明显的梨涡再次轻陷。 “不会。” 回到总摄间,周郅京发现了兜中的“礼物”。 一双卷进小盒子里的圣诞节红袜,拆开来看,里面有一根红绳,上面挂着极小的铃铛,还有一张结账单,单子的背面用圆珠笔仓促写下一行字。 “许愿卡,此卡在手,周郅京先生可向简婧女士许下一个愿望。”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注:黄金、手机、奢侈品除外。太贵的也除外。房子也不行,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他低眸,静静看几秒。 笑了。 陆副导停下手中工作,郁闷扭头看他,“你大半夜拿着双骚红袜子傻乐啥呢?咋的本命年撞邪了。” 周郅京将礼物重新揣回兜中。 “这不是袜子。” “不是袜子是啥?” “是圣诞老人的礼物。” 陆副导闻言仿佛吃了屎,表情难堪,半晌才道:“我六岁闺女都不信这套了。” 周郅京却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心情很好的轻掀了掀唇角,眼皮垂下,“老陆。” “又干啥。” 他静静阖上眼,“有点开心。” 陆副导看他嘴角快掀成个钩子,不由点头,“是,看出来了。”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啥情况啊?跟婧婧和好了?” “还没。” 周郅京顿了顿,“不过快了。” 陆副导再次面无表情,“哦。” 所以是简婧给他送了双红袜子,才导致他这么深更半夜的傻乐个不停? 想起曾经他那副没人要的样子,陆副导忽然有点心酸。 这孩子,一定是曾经没怎么感受到过爱。 才会在收到一双袜子之后,还这么感动吧? 越想越难受。 他默默走去房间,找到旅行包,拿出两条老婆给他新买的红裤头,平平整整,又郑重其事的放到了周郅京的床头。 出门前,陆副导又看了眼那床头的鲜艳一抹红,满是欣慰。 傻孩子。 看见之后得高兴坏了吧。 重新回到总摄间,周郅京掀起眼皮问他干嘛去了。 陆副导晦涩一笑。 “秘密。” 第八十六� 真甜好磕 风,轻轻。 清晨,冬天的天还未亮透。 巨大的圣诞树立在教学楼下,值日的学生们清扫昨夜下雪过后地面的泥泞与落叶。 食堂大爷大妈推着装满大框菜的推车进校园,几个晨跑的学生活动起身体,门口坐在椅子上的大爷慢慢打了个哈欠,手中保温杯的茶叶上还浮着沫。 湿润的冷意让空气更加清新,清晨的校园中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很清爽,很独特。 学校的平安夜就在这样寻常的一天开始了。 总摄室的几名工作人员擦着镜头上的雾气,听见陆副导一大早进来就开始抱怨。 “死小子,臭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白眼狼小子。” 丸子问,“怎么啦陆导,心情不好呀?” 陆副导挂着个脸,“谁说的,心情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丸子,“那您这是?” “天生臭脸。” “……哦。” 过会儿,陆副导坐到镜头后,看着几位嘉宾一一出现在屏幕里,目光落在简婧那条浆果红围巾上,脸更臭了。 红围巾,红袜子。 忽然想起昨晚周郅京看到自己床边出现那东西之后,恨不得把那张床扔出去的嫌弃样子。 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红的,往身上穿的吗? 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几分钟后,周郅京出现了,一身黑长羽绒服,黑卫衣连帽帽檐盖住大半张脸,他双手环臂将自己裹得很厚,那头蓬松头发有点带卷毛,遮住眼皮。 坐下之后,他慢慢挪过视线,和陆副导对视。 就在陆副导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时,他只是睡眼惺忪的冷淡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