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璟松开她,捡起地上的合欢襟,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眉眼低垂,丝毫不见窘迫。 待手上彻底干净后,他将合欢襟甩在她膝间,背过身道:“穿好。” 锦姝慌忙拾起小衣,将衣襟整理好,抬手抹着眼泪。 “穿好了?” “好...好了。” “...” 祈璟转过身,朝她勾了勾手指。 锦姝咬唇看向他,不知他又要作何,但恐惧之下,她不得不强撑起身,向他走去。 祈璟抬起手,欲将适才从她发间拔下的素钗插回,可少女的青丝已尽数散落至腰间,他手腕顿了顿,道:“跪下。” 锦姝红着眼,乖巧跪下。 祈璟垂目看着跪于自己靴前的少女,心里的滞闷感竟莫名褪去了半分。 少女的头顶发丝凌乱,毛绒绒的,睫毛上旋着泪珠,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狗。 祈璟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又挽起她的长发,胡乱地绕了几个圈,将发簪斜插了回去。 “起来吧。” “是...是。” 锦姝魂不附体,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一样,直直地站起身。 祈璟捏住她的腮颊:“你怎么这么爱哭?每次见你都在哭,好像谁会吃了你似的。” 就是你会吃了我... 锦姝边想边摇着头,欲挣脱他的桎梏:“没,没有。”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她觉得他今夜甚是怪异,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祈璟松开她:“行了,快滚吧,再不走,就把你也杀了。” “好...好的。我现在就走。” 锦姝忙挣脱开他,向外走去。 走至阶下时,她顿了顿,复又扭过身:“多...多谢大人。” 夜风掠过,木门颤了几许。 院内昏暗,她夜里视物困难,视线下意识地觑向堂内明亮的烛火处。 男人站在烛台旁,昏黄的烛光映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阴鸷又锐利。 就同其人一样,阴晴不定,让人看不清,参不透。 *** 三更夜,府内尽已熄烛落灯。 偏院的浴堂内,锦姝将身子埋进热水里,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显陵内落下的鞭子,柳氏的欺凌,北镇抚司内的刑具,还有今夜横在祠堂外的尸体... 一桩桩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过,她将双手环在身上,颤若惊弓之鸟。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她不惧被人欺辱,她早已习惯了卑贱,自从小入了贱籍后,她的膝盖便如那棉花一般轻,弯下后,就再也直不起。 可她实在经不起这样如踩刀尖般的日子,她不过方及笄之龄,她怕,她真的怕... 她只想安然活着,仅此而已。 如今她三番五次地招惹上了祈璟,说不定哪日他就会扭断她的脖子,像那个老嬷嬷一样,横尸于地。 在大靖,若是惹上了锦衣卫,便逃不掉了。 而她竟招上了锦衣卫的头子。 何其可怖。 水汽氤氲,锦姝用手指拨着水,神思抽离... 待有阿姐的消息了,她定要去求周提督帮她离开祈府,离开上京。 和阿姐一起,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上京城。 ... 对面耳房内的烛火骤亮,突映进了浴堂中。 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娇吟声交替传来,将锦姝的思绪拉回。 “玉公子,瞧您...您别这么急呀。” “您慢些,您手上的玉扳指还没摘!您怎么不肯抱奴家上榻。” “您的手好凉,不要这样,好痛!” 夜深人静,门窗单薄,声音尤锐。 是祈玉。 能进这偏院的,只有他。 他今夜不是留在了宫内,怎的突然回了府... 女子的声音不断从院内传出,锦姝柳眉轻蹙,忙抬臂熄了浴堂的火烛。 她从小在教坊司长大,这样的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夜那老嬷嬷死在了祠堂,祈玉又带了人回来,明日一早,那柳氏定会闹翻天。 月色混沌,锦姝倚在玉桶边,双眼沉沉,头如千斤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檐角的银铃随风晃荡着,伶仃作响。 祈璟接过丫鬟递来的寝衣,自屏风后走出:“下去。” 知他从不让下人近身服侍,那丫鬟忙躬身退下。 祈璟独自更了衣,坐在案几前,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酒意犹未散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递向唇边。 门忽被风掠开,一道身影自檐上翻下,快步走进屋内,单膝盖跪地揖着礼。 祈璟将茶盏放下:“说。” “禀大人,属下和几个兄弟已经连续盯了半月有余,那张大人每日子时都会向郊外的庄子里偷运银子,想必都是这些年朝廷拨下的赈灾钱。” “既如此,杀吧。” “是,皇爷特许大人先斩后奏之权,属下们自惟您马首是瞻。” 祈璟靠向檀椅,阖上眼:“那姓张的家财可拿,但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赃银一律不准拿,谁敢拿,就活剐了。” “是,遵命。” 那校尉起身,欲翻檐而离。 可脚步刚动,便突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呻吟声。 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叫得极大声。 校尉一顿,忍不住望向祈璟。 祈璟睁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 “是,是。” 那人离去,门被紧紧关上。 酥媚的叫喊声不断落入耳畔,祈璟指尖叩着案几边缘,半眯起眼。 隔墙的偏院一直空落,只有锦姝入府后,才被安置在那。 所以,是她的声音。 他那兄长何时这般厉害了。 那只蠢兔子方才在他面前还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说话磕磕绊绊,躲他如躲野兽,可回了房内,跟自己的郎君便是如此作态。 呵,有趣。 祈璟将茶盏在手里转动着,脑中不由闪过了少女适才泪眼汪汪的模样。 她跟祈玉在榻上时,也是那样一副情态吗... 作者有话说: ---------------------- 第8� “这么乖?” 翌日,春光温亮,碧瓦之上鸟雀成群。 朱栏后的花厅内传来一阵碎盏声,将瓦上鸟雀惊的四散而飞。 锦姝垂头站在花厅的门旁,默默绞着手帕,耳边尽是柳芳芷刺耳的咒骂声和哭声。 “祖母,您瞧瞧,我这才嫁过来几年,祈玉又是纳妾,又是带娼妓回来,我可是书香门第里长大的姑娘,怎能与娼妓同檐!” 柳芳芷抬手指了指锦姝,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子:“带回来一个还不够,昨夜他竟...竟...” 祈玉揉着眉心:“昨夜从宫中出来,友人设宴,这女子对我投怀送抱,我又醉了酒,这才带回了府中,你何至于此?” “祈玉!你竟敢如此对我!” 厅内喧嚷不止,老夫人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间,撑肘扶着抹额:“行了,你们这样泼闹,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