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温润弧度,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着一丝惊讶和疑问。 他似乎也在疑惑,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应氏集团的总部门口, 看到他的未婚妻。 “很巧。”应徊向前走了几步,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细致地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比平时更显水润的嘴唇, 以及那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暖意的眼睛。 “来这边办事?”他问,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许清沅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她勉强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淡一些。 “嗯,有点事。”她含糊地带过,转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怎么在这?” 应徊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解释道:“刚在附近吃了午饭正准备回去, 没想到会碰到你。” 这些时日, 不仅应洵和许清沅没怎么见面, 连带着应徊也是。 算算时间,他们几乎快一周未见, 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也乏善可陈, 多是应徊发起一些的话题。 例如, “今天天气不错”、“注意休息”, 而许清沅的回复总是机械而简短,“嗯”、“你也是”、“谢谢”。 与其说是未婚夫妻,不如说是客气而疏远的熟人。 此刻,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他们看起来全然不像是订婚数月、即将筹备婚礼的未婚夫妻,倒像是偶然相遇、不得不寒暄几句的旧识。 还是应徊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静默。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的腕表,语气自然地问道:“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前面有家店,环境还不错。” 邀请合情合理,甚至带着未婚夫应有的体贴。 许清沅找不出一个足够得体又不显突兀的理由来拒绝,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向不远处一家门面低调的精品咖啡店。应徊替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装潢是简约的工业风,客人不多,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应徊没有碰桌上的柠檬水,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许清沅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好像,”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些不自在。” 许清沅心里一紧,抬眼看他,恰好对上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那笑意似乎浅了些,底下透出某种更清晰的东西。 “不用急着否认。”应徊微微笑了笑,打断她可能脱口而出的辩解,“一个人的言语或许会骗人,但下意识的行动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放在桌边、离他有些距离的手,“比如,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去看手机上的时间,我猜,你是在计算还有多久可以合理地结束这次会面,离开。” 许清沅呼吸一滞。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和他相处时,时间总是变得格外难熬。 “还有我们之间的距离。”应徊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无论是单独吃饭,还是像现在这样坐着,你选择的永远是面对面的位置,而且会刻意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许清沅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是某种雪松混合着佛手柑的气息,与应洵身上那种更具侵略性的雪松木质调不同,更温和,却也更难以捉摸。 “刚开始订婚时,或许可以说是生疏,但这么久过去了,清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之间,似乎比刚认识时还要遥远。” 许清沅放在桌下的手指用力地攥住了裙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应徊的观察太细致,也太准确,将她那些刻意维持的礼貌和疏离,剖析得无处遁形。 “对不起,”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只是比较慢热。” “慢热吗?”应徊轻声重复,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 他忽然站起身。 许清沅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经从她对面的位置,绕过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沙发卡座并不宽敞,他坐下时,属于男性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下一秒,他的手覆上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许清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想要抽回,但应徊的手更快,更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却不容抗拒,掌心微凉。 “清沅,”他侧过头,靠近她,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和某种压抑情绪的语气,“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许清沅的心脏狂跳起来,手腕被攥得生疼,挣扎的力道却像是泥牛入海。 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应徊,你别这样……” “还是说,”应徊仿佛没听到她的抗拒,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步步紧逼的语调问,目光紧紧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喜欢的是应洵?”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许清沅耳边炸开。 慌乱、心虚、被窥破隐秘的惊恐,种种情绪瞬间汹涌而上,冲击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应徊是发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是仅仅出于猜测和试探,本能驱使她立刻否定:“没有。” 她的反应似乎早在应徊预料之中。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许清沅疼得蹙起了眉。 “你喜欢他什么?”应徊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是他的身份?地位?他能给你的、应氏掌权者带来的光环和便利?” “如果这些我都有呢?如果父亲给予我的,和他能给你的,不相上下呢?” “你会不会稍微喜欢我一点?” “应徊!”许清沅被他语气里那种陌生的偏执和手上的力度吓到了,声音带上了颤音,“你弄疼我了!放开!” 她的惊呼似乎让应徊从某种失控的情绪边缘拉了回来,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许清沅立刻把手缩回胸前,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应徊看着那圈红痕,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方才那种近乎狰狞的偏执褪去,重新被懊恼、歉意和那副惯常的温和面具覆盖。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又迟疑地停在半空。 “对不起,清沅,”他低声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润,看着她手腕的红痕,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关系能更近一些,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让你不舒服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 他此刻的模样,真诚又脆弱,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冰冷、语带胁迫的人只是许清沅的幻觉。 这种迅速的情绪转换和姿态放低,反而让许清沅更加无所适从,心底那点因疼痛而生的怒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堵了回去。 她把手藏到身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没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哪里做得不对,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能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喜欢上你。 可能是我,真的喜欢上应洵了。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纠结、抗拒、自我欺骗,还能用被迫、无奈、身不由己来掩盖,那么当这个尖锐的问题被应徊赤裸裸地抛到面前,当她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恐慌和悸动时,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真的喜欢上了应洵。 那个男人强势、霸道、不择手段,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平静乏味的生活。 他用尽一切方法逼近她,可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话送来价值连城的钢琴,会在深夜拍下月亮说“想你”,会在她茫然无措时,为她指出一条通往梦想的、尊重的路。 他明明站在权势的顶端,却会在她面前流露出孩子气的依赖和不舍,仰视着她。 她没办法不喜欢他。 他实在是个太耀眼, 而她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许清沅的话没有说完,意味不明。 然而,应徊却像是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 他脸上的温和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极快的、冰冷刺骨的东西,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我明白。”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疏离感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和追问从未发生。 “你应该是还有两周过生日吧?”他转换了话题,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七月三十一号,想好怎么过了吗?” 随即,他像是怕许清沅误会他刻意记着,又自然地解释道,“我也是在商定订婚日期那天,看到资料才知道的。” 同一天内,被两个人问及同一个问题,许清沅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疼和压力。 她按了按太阳穴,回答道:“应该就和往年一样,和家人简单吃个饭吧。” “好,知道了。”应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恰在此时,应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连思雨”。 应徊瞥了一眼,并没有避讳许清沅,直接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连思雨清脆活泼的声音,因为离得近,许清沅能隐约听到一些:“应徊哥,你午饭吃完了吗?快到上班时间啦!下午档案部那边不是还有个整理会议要你主持吗?王主任都问了我两次了……” 应徊应着,目光却淡淡地扫过对面的许清沅,“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许清沅,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档案部那边有点事,那我就不送你了。” “不用,你忙你的,我也该回去了。”许清沅立刻站起身,几乎是如释重负。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许清沅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 那道目光,温和依旧,却让她脊背发凉。 --- 许清沅回到家,在钢琴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让有些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应徊今天的表现太反常,那些试探、那些瞬间的失控、还有最后那过于平静的“我明白”,都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但她暂时没有精力去深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打开电脑,搜索国家大剧院乐团往年的招募标准和信息。 越是了解,心头的压力便越大。 标准极为严格,竞争者多是国内外顶尖音乐院校的佼佼者,或有丰富演出经验的成熟乐手。 她虽然自幼学习钢琴,功底扎实,也获得过一些奖项,但放在这样的平台上,实在算不上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