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脸上戴着银面,众人并不能看到那张据说被烧毁情状十分惨烈可怖的脸。 公孙羽的语调很谦恭。 “两年前,的确有贼子闯入中军大帐,意图刺杀王爷。” “不过——好在王爷及时醒来,贼子并未得手,那名贼子,只是身形与世子略有相似而已。” 顿了下,公孙羽接着道。 崔道桓直接霍然变色,惊疑不定看他:“公孙将军,你——” 公孙羽道:“是十三太保年轻气盛,不明内情,认错了人,才令尚书令误解,还请尚书令多担待则个,也请萧王爷与世子多担待。” 崔道桓神色数变,虽不满至极,但眼下对于燕王毕竟还要费心拉拢,只能愤懑咽下这口恶气。 萧王站了起来,道:“看来,今日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莫青。” 他唤了声。 莫青立刻离席,恭敬等他吩咐。 萧王抬头,看着长空掠过的一行雁影,负袖道:“尚书令既然对今日猎场上的角逐不满意,再去猎一些好物,添到晋王的猎物里。” 严鹤梅双腿皆断,只剩一口气被拖了下去。 莫青则猎得猛虎一头,添与晋王。 一头猛虎的分量,并不输一头黑熊,皇帝的玉环已经赐出,自然不可能再收回,但如此结果,到底让已经得到彩头的魏王显得略尴尬。 一直等宴席结束,皇帝回帐休息,百官陆续散去,萧王方终于沉下面,看了眼身侧少年,径直往外走了。 萧容起身,跟了上去。 快要走出帷帐范围时,萧容忽然停步,回过头,朝仍坐在席上也是唯一一个留在席上的奚融笑了下。 奚融仓促间抬头,几乎疑是看错。 等回过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宋阳整场心神紧绷,至此方长松一口气,看了眼外面空地上残留的血色,禁不住感叹道:“这位萧王,当真不是一般人物。不过那公孙羽竟未当场指认萧世子,倒是出人意料。” 周闻鹤则一脸痛快道:“难得看到崔道桓那老东西如此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 奚狗:老婆蛊惑我! 第76� 京都(二十) 萧容跟在萧王之后,直接进了萧王所居营帐。 萧王沉面而立,挥退了欲近前为他更换伤药的近卫莫春。 不多时,莫青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箭镞已经折断的羽箭。 莫青道:“王爷,大理寺和刑部都派人去查过了,射杀严鹤梅的是一只无名之箭,箭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他们请示王爷,是否继续追杀凶手?” “不必了。” 萧王还未发话,一直沉默站在下首的萧容忽抬起头,先开口。 “是我做的。” 莫青一愣,不由转头看向萧容。 萧容转过身,面朝萧王,直接展袖跪了下去,道:“崔道桓的猜测都是真的,是我怕严鹤梅泄露我在松州做过的那些事,才想将他除掉,斩绝后患。” “世子……” 莫青眼底浮起一缕担忧,忍不住开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此事,崔道桓说的其他事也是真的。” 萧容并未停止,乌眸直视萧王,容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前,我的确隐姓埋名,混入了燕北军驻地,去刺杀燕王,我也的确在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的珍宝,都是我做的。” “我自知罪责难逃,也无可辩解。” 萧容直接伏地叩首:“请父王责罚。”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王方发出一声笑。 “萧容,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王爷。” 莫青立刻单膝跪下。 “世子年少气盛,难免会做一些冲动之事,且说不准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 萧容声音依旧平静:“两年前,我从思过堂里逃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处置不公,偏袒外人,心中愤懑不满,我去燕北,也纯属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冒充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珍宝,也只是因为我相中了那件珍宝,又没钱买。” “我没有任何苦衷,也没有任何人逼着我去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愿,主动,且精心筹划。父王若想知道我是如何混进燕北大营,又如何进入燕王中军大帐行刺的,我也可以毫无巨细讲给父王。” “我知道,今日因我所为险些连累父王和整个萧王府,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父王若想知道得更清楚,直接把我关进思过堂里审或者废了我这个世子也是可以的。” “够了!” 萧王终于含着几分沉怒打断了他的话。 几乎怒极反笑道:“萧容,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莫春。” 萧王直接唤了声。 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莫春应声上前。 萧王面沉似水,指着跪在下方的少年道:“三十鞭,给我打。” “王爷!” 莫青脸色一变。 近卫执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刑鞭,三十刑鞭,岂是世子一个文弱少年能承受的。 莫青恳求道:“王爷,今夜还有犒赏晚宴,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去附近的慧济寺祈福,世子若是受了伤,还如何出席宴会,如何陪同陛下进香。” “三十鞭便走不动路,他也确实不必再做萧氏的世子了。” “打!” 萧王罕见如此暴怒。 莫青岂敢再多言。 只怕自己再多说,会更加激怒王爷,只不免担忧看了眼仍伏跪于地的少年。 萧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起身,紧抿唇,将外袍脱掉,丢到一边,便重新伏跪于地,一副坦然受刑之姿。 莫春见王爷背对帐门,负袖而立,一掌紧握成拳,显然心意已决,不再更改,也只能从腰间解下了刑鞭。 “王爷。” 一片死寂中,守卫声音忽在外响起。 “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求见。” 萧王直接道:“本王现在没工夫见他,让他等着。” “萧王爷!” 公孙羽却是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硬闯了进来,见到帐中情形,立刻俯身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有桩紧急军务需要呈报王爷,实在耽搁不得。” 萧王转过身,看了眼莫青。 莫青会意,立刻带着众守卫一起退下。 公孙羽方低声道:“临行前,我们王爷特意让末将转告萧王爷,之前燕北的事,都是误会,希望王爷不要为难世子。” 萧王冷笑。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也敢擅闯本王的营帐,这便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 “本王的家事,又何时轮到他燕王来置喙!” “既然是误会,今日之事,他又作何解释!” 公孙羽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想得到,当初刺杀王爷的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 难怪他总觉得那小郎君的眉眼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这小郎君的长相,的确有些萧王年轻时的神韵,但在萧王的端方俊雅之外,多了许多慧黠灵秀。 萧王世子,竟跑到燕北去刺杀王爷,此事如何不令人震惊。 看王爷那样子,分明早就猜出了萧王世子身份,难怪遇刺之后,会对萧王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与崔氏做交易,也要将萧王世子抓到手里。 可在听说崔氏欲请拿刺杀一事做文章,趁着夏狩之机,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继而攻击萧王时,王爷却又一反常态,命他立刻赶来京都,阻止此事。 甚至特意嘱咐他见了萧王面后,一定告诉萧王,不要为难萧王世子。无论萧王如何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要反驳。 堪称喜怒无常。 连他都有些闹不明白,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总之,请王爷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我们王爷本意。” 公孙羽只能再度言辞恳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