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眼下萧王府已择了晋王,世子也的确不必非给这个脸面,与太子交际。 顾容回到居所,刚歇了片刻,喝了口茶,萧王近卫莫春又送来了一批银龙骑军务方面的文书,让顾容了解。 另一头,姜诚奉命送完贺礼,回到东宫。 议事堂里只宋阳与奚融在,周闻鹤在大理寺有几个交好的故交,此刻代替姜诚,去大理寺盯着人犯了,顺便催促案情。 天气越来越热,宋阳衣襟大敞,摇着羽扇。 奚融照旧一身玄色,坐在书案后,和宋阳放浪形骸不同,奚融衣冠齐整,领口亦扣得严丝合缝,不仅如此,姜诚诧异发现,殿下怀里……似乎抱着那只从松州带回的大肥猫! 那猫看起来也是被迫趴伏在殿下袖间,一副小心翼翼之态。 宋阳问:“如何?” 姜诚便道:“那位萧王府的大管家萧恩出来收了礼,并送了请帖一张,邀请殿下去参加两日后萧王世子的及冠礼。” 姜诚回禀完,将一张精致请帖呈送到奚融案头。 忍不住感叹:“那萧王府门楣,当真不是一般的高,属下一早就过去,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属下堪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幸将东宫的礼送进去。” 姜诚还悄悄看了其他人送的贺礼,说实话,对比之下,宋先生准备的这份礼,的确显得太过普通了一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宋阳转看向主位,道:“听闻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不可谓不隆重盛大,殿下可要去观礼?” 自然,宋阳也能看出来,萧王府纯属是出于礼尚往来,才给东宫补送了这封请帖。毕竟,那萧氏玉龙台,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踏入的。 宋阳也纯属是出于想长长见识的心理,才有此一问。 奚融视线并未往那封堪制作堪称金贵的请帖上,容色淡漠道:“再说吧。” 语罢,他直接起身,命姜诚备马。 “殿下是要?” “去宫里,为父皇侍疾。” 此话一出,姜诚和宋阳都面露忧色。 宋阳道:“殿下今日过去,只怕陛下也未必会见殿下。” 奚融一扯唇角。 “即便那样,孤也得过去。” 宋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委婉提醒另一件事:“殿下该服药了。” 其实早在回京路上,奚融已经到了服用冰魄的时候,但已经几日过去,奚融却仿佛忘记了此事,任由那火毒之症,再度在眼底露出痕迹。 奚融到了千秋殿前,照旧是张福不紧不慢迎上来。 “陛下说了,他不需不仁不孝之子为他侍疾,让殿下先好好静思己过。” 奚融没吭声,望着紧闭的殿门,依旧在殿前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 奚狗:回京后,风光无限的老婆和落魄如狗的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1� 京都(五) 一个上午加正午都日头炽烈,烤得人汗流不止,到了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却猝不及防下起瓢泼大雨来。 宫人太监都纷纷躲到廊下避雨,唯奚融仍笔挺跪于雨幕中,任由大雨浇透衣袍和冠发,身形犹如凝铸一般,动也不动。 宫人们往来穿梭不停,也仿佛都见惯了这副情景,既无人敢多看一眼,也无人敢多停留片刻。毕竟,太子除了不得圣宠,还有一个被呼作“鬼夜叉”的残暴弑杀之名。 魏王身着裘衣,自殿内步出。 见状,端起袖口问张福:“怎么也不叫人给太子殿下撑把伞?” 张福道:“陛下命太子殿下静思己过,奴才们岂敢擅专。” 魏王没再说什么,只洋洋一笑,带着侍从离开。 周闻鹤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泼天的雨幕,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难道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任由殿下这么跪着么!” 宋阳长叹一声。 “殿下未能及时回宫侍疾,又因御史台参奏被陛下下了申斥诏书,若得不到陛下的谅解,便要背负不仁不孝之名,一个不仁不孝的储君,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魏王和崔氏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殿下深知这个道理,才坚持如此。”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么,这么跪在雨里,殿下又不肯服药,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宋阳一咬牙,道。 “殿下在京中本就孤立无援,想要保住太子位,就必须堵住这悠悠众口。你以为我不担忧着急么,可急又有什么用,眼下倒不如祈祷这雨赶紧停了。” 然而今日天公似乎有意与整个东宫作对,一直到接近傍晚,雨仍未有停的架势,反而更大了一些。 奚融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一动不动,维持挺直跪姿。而千秋殿的大门,也和漫天没有歇止意思的大雨一般,始终紧闭着,唯次第亮起的宫灯在雨夜里昏昏摇晃着。 一道身影,踏着浅淡摇曳的灯影,缓缓出现在雨中。 来人握着柄雪色竹骨绸伞,隔着伞沿,居高临下望下来,声音带着点玩味: “今日这般狼狈落魄模样,便是殿下所求么?” 奚融没有抬眼,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 雨水浇筑下,面孔冷厉如刃,带着浓浓的厌恶,一字字道:“你挡着孤的光了,滚远些。” 来人握着伞柄的手,骤然紧了下。 面上笑意如故:“殿下这身傲骨,的确教人钦佩,可只凭这身傲骨,又能站到几时呢。殿下受的这些苦楚,其实只需我一句话,就能为殿下解除,殿下何必执迷不悟。” 奚融冷冷一笑。 “你这话,真是令孤感到恶心。” “恶心也罢,嘴硬也罢。” 来人微俯身:“我等着殿下骨头碎尽,趴伏在我脚下,伏尾乞怜的一日。” “崔大公子。” 一名小内侍撑着伞急急走过来,道:“陛下让您进去给他讲解经文呢。” 崔燮这才起身,收回视线,掸了掸衣袍上的雨丝,与小内侍一道往殿内走了。 奚融最终是被姜诚背回东宫的。 他跪了一整日,一日未进任何水食,整个人分明已经摇摇欲坠,但仍以顽强意志顶着一身湿透了的冠袍坐于案后,听宫中幕僚主事一一汇报完了各自事务,并冷静果断给予了各种批复。 众人散去,只剩宋阳与周闻鹤二人。 便是素来遇事不惊、以大局为重的宋阳,都忍不住红着眼道:“殿下应当保重身体才是。” “孤无事。” 奚融淡淡道了一句。 这种冷待耻辱及肉体上惩罚,于他这些年的经历和长久以来面临的腥风血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殿外忽响起隆隆雷声。 这意味着,这场雨今夜也将持续。 宋阳已经提早让小太监们准备好了热浴汤,正想劝奚融先去沐浴更衣,奚融忽抬起眼,望着殿外被惊雷映亮的天际,喃喃道:“他最怕打雷了。” “此刻,一定很害怕。” 宋阳愣了下,才意识到,殿下口中所指,应是那个已经不告而别的小郎君。 一时之间,宋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虽然已经回到京都,但殿下心里一直没能忘掉那小郎君,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把那只狸猫从松州带回,还破天荒养在自己寝殿里,更不会日日自苦,拒绝服用冰魄,任由那火毒侵蚀经脉。 可留在松州盯梢的暗卫,并没有传回那小郎君回去的消息。 已经这么久过去,那小郎君多半已经离开了松州,大安这么大,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行踪不定又擅于躲藏行骗的小郎君,谈何容易。 他虽知道主君动了真情,却未料到,主君动情竟如此之深! 大约这隆隆雨夜勾起了什么回忆,奚融突然站了起来,道:“孤出去转转。” 众人皆是一惊。 奚融已喝令宫人备马,大步往殿外走了。 宫人虽也困惑,这么大的雨,殿下突然要往何处,但也不敢违命,忙去牵马。 奚融直接策马出了宫门。 宋阳连忙和姜诚一道骑马跟了上去。 雨又急又密,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奚融得以纵马疾驰,乌骓不知主人目标,只凭本性,在上京街道上撒开四蹄,尽情奔骋撒欢。 急落的雨点冰刀一般落在面上,奚融却浑然不觉。 因这种感觉,又令他想到了松州山里那片花谷,令他想到了他曾带着另一个人,在花海间纵马纵情驰骋的感觉。 他耳畔甚至仿佛听到了他肆意笑声。 即便跪了一日,饥寒交加,只要闲下来,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他的身影。 他真的好想他。 绵密的思念,几乎毒刺一般,在每一个深夜折磨着他。 以致他甚至强忍着洁癖,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 他想,他常抱着那只猫睡,那只猫身上,多少应该沾染着他的气息。 近来他不怎么翻看那封无情的诀别信了。 因信纸几乎已经被他揉烂,再看下去,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要被他亲手毁掉了。 一想到他此生大约都无法再见到他,他便窒痛到无法呼吸,多年靠顽强意志铸就的信念,似乎坍塌只在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