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问完之后,奚融也未多停留,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有困惑。 因一般有重要紧急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禀报给殿下,根本不可能等到殿下主动过来问,而殿下虽然勤勉于事,虽然立下规矩,奏事不必顾忌时间,可也从来没有如今夜一般,大半夜突然过来询问情报的事。 “殿下,该不会是觉得咱们近来办事懈怠了罢?” 就着草席躺下之后,周闻鹤忽有些提心吊胆问。 “不该吧……也许就是单纯睡不着?” 宋阳回。 顾容是确确实实睡不着。 躺了两年,之前一沾就能睡着的石床,今日辗转反侧好几个来回,他都无法入眠。 外面木屋门响了一次之后,就再无动静,应是那人出去了。大半夜的,对方不睡觉,为何要去院子里?难道是因为心中苦闷,或有心事? 心事的来源会是什么? 顾容头皮发麻,不想深想。 然而不想也能猜出来,多半与昨夜他们弄出的荒唐事有关。 对方主动提出去外面睡,一定是因为刚刚他的反应太过明显。 虽然昨夜很荒唐,但他,是不是对客人太没有礼貌了些? 竟然在客人因为顾忌他的心情,主动提出去外面睡的时候,真的默认了,而没有阻止或反对。 真是太失礼,太失礼了。 顾容将手放在额上,又想拍晕自己。 但从理智上来讲,他们眼下,似乎又真的不适合再躺在一张床上。 所以虽然失礼了些,他没有出言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若是他主动提出去外面睡,只会令对方更加难堪。 思及此,顾容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一眼。 外侧空空的,原本摆着的那只枕头已经不见踪影。 对方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全,怕他“触物生情”,不仅人走了,竟连枕头也收了起来,叠放在石案上的衣袍也同样消失不见。 仿佛生怕留下一点痕迹,惹他不悦。 正心情复杂,外面终于响起人回来的脚步声,紧接着,木屋门被吱呀关上,又几道缓步声后,四周再度陷入沉寂,外面也再无动静传来。 想来,人是真的睡了。 顾容闭上眼,决定发挥没心没肺的本性,努力入睡,不再胡思乱想。 可偏偏闭上还没一息功夫,外面好似忽然起了风,木屋两扇门被吹得砰砰作响,如斗架一般,在静寂无声的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睁开眼,不再犹疑,到底还是趿着鞋子下了床,举着油灯,来到外面木屋里。 顾容在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看到了奚融,奚融竟并未躺着,而是披着一件氅衣,闭着眼,盘膝而坐。 “兄台?” 顾容唤了声。 奚融缓缓睁开眼,看清人,露出点笑:“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看看,你睡得怎样,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想一些事,睡不着,顺便调调息。” “调息?” 顾容捕捉到重点:“兄台你伤势又严重了么?” 顾容突然想到,之前陪他一道去刘府胡闹时,奚融也是这般,彻夜坐着疗伤调息,这两日情况好转了一些,才停止了。 今日奚融又开始调息,一定是伤势突然又加重了,会是因为什么,顾容不由想到昨夜一些荒唐癫狂画面…… “没有。” 奚融否定:“我无伤时,也喜欢用这种方式宁心养神。” “你去睡吧,我很好,不必管我。” 顾容却果断道:“兄台,我想好了,我们还是一起睡吧,你这样睡在外面,实在不妥当,我也无法安心。” 奚融摇头。 “不行,昨夜错在我。” “我再睡在里面,会影响你睡觉。” “不会。” 顾容眼睛一弯,信心满满。 “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好办法了。兄台,你安心回来睡即可。” 一刻后,奚融垂目站在床前,看着顾容展袖跪坐在石床上,将厚厚三大摞书放在两人中间的分割线上。 顾容还特意将书往里挪了一点,给外侧留出更大的空间。 奚融略略扫了眼那些书的名字,《清心经》《道德经》《菩提经》《心经》,一堆道家佛家经典。 “这样肯定不会再出问题!” 顾容满意巡视了一番自己的成果。 见奚融站着不动,忙解释:“自然,兄台你道德高尚,正人君子,我想出这个法子,不是针对兄台你,而是为了防我自己,防我自己再对兄台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失礼之事,比如,总误把兄台当作阿狸。” “我试了试,这不会影响我们共盖一被。” 顾容先钻进被窝里,自己盖了一半被子,把另一半留给奚融,道:“兄台,快上来睡吧。” 奚融看了眼这条由什么《道德经》垒成的楚河汉界,沉默脱了靴子,在外侧躺了。 “兄台,你若觉得还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明日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心头大患解决,顾容打了个哈欠,道。 奚融又沉默了第二瞬,道:“不用了,很周全。” ———————— 容容宝贝:我是个天才。 奚狗:嗯。微笑。 谢谢大家,节日快乐! 第28� 款曲(六) 花狸猫在床下蛰伏已久,看准时机,便大摇大摆跃上石床,钻入顾容怀里。 已经三更天了,顾容罕少睡得这么晚,眼下再无挂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搂着猫沉沉进入梦乡。 奚融仰面躺着,却是毫无睡意。 有句话叫,食髓知味。 昨夜种种,也许顾容糊里糊涂记不得全貌,他却对所有过程所有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都还知道,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男子,他并非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寡欲,可他亦有些意外,自己可以重欲到那种地步。 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夜晚,若不是人实在已被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子,且越来越浓的天光在透过木窗警示着时辰,他应当会继续更久。 他早知那副肌骨极优越修美,却不知,竟可以和他的身体匹配到那样完美无间的地步。直至此刻,他仍可以回忆起指腹碾过其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 他忘不了,那碾玉一般,一次次攀至巅峰的销魂旌荡,更忘不了,在他一次次软硬兼施逼迫下,那一声声意乱情迷、撩拨心弦、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的“三哥”。 和醒来后死不认账的小君子判若两人。 正因昨夜太放纵,才显得今夜……格外空虚。 奚融偏头,看了眼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书山,一时竟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 他设想了很多种他们今日可能出现的谈话局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不认账。 作为一个在腥风血雨中长大的太子,奚融在外有着酷烈之名,待己更是严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体现,就是他时常在夜里躬身自省。 自省这一日的功过,得失,并对错误、不妥当之处及时进行修正,制定出补救措施或更完美的决策。 因为试错机会少,所以他必须最大可能降低失误几率。 西南一战能够险胜,他这种习惯与作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今夜,在这山间木屋里,并无任何军国大事亟待解决的情况下,奚融控制不住又开始自省,反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昨夜带给他的体验太差,今日,他才会对他避如蛇蝎一般? 还是说——他对他这个人,根本不感兴趣。此前为他挺身而出,真的只是为了回报他的折返之恩,无关其他。 说喜欢抱着他睡觉,也单纯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只猫的“替身”而已,或者,醉酒醉糊涂了的糊涂话。 关于第一条。 他只是清心寡欲,过了二十多年苦行僧的生活而已,并不是不懂床帏里的那些事。 所有成年皇子,宫中都有专门嬷嬷教授诀窍与诸般事项。 山里环境虽差了些,但事前和事后需要做的,他分明已经一丝不苟做了,怕他发热或有其他不适症状,也很认真帮他进行了沐浴清理。 如果不是第一条,那就真的是——第二个可能。 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了。 至少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所以在睡了一夜后,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对他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