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再“哦”一声,投以一记感兴趣的眼神:“小郎君可得出结论了?” 顾容握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就着面吃完一口才道:“结论不敢说,但与传闻确有不同。” “东宫那两位掌事官员,不仅不蛮横,还待人十分客气有礼,既未嫌我身份低微,也没有因我才疏学浅而轻慢我。” “最紧要的是,他们很守诺,我投帖之后,真的送了美酒与我。” 奚融饮了口酒,摩挲酒碗片刻,又问:“那小郎君对太子看法如何?” “太子?” 顾容夹了第二筷子羊肉,直接摇头:“我没见到太子,不好说的。” “而且,听说太子脾气不怎么好,怎可妄议。” 语罢,眼珠微微一转,看向奚融:“兄台莫非是想投效东宫?” 奚融不否认,棕瞳凝盯着那张仿佛琼玉堆成的秀致面孔。 “看来,小郎君觉得魏王脾气更好,更值得效忠?” 顾容就着羊肉又吃下一口面,突然觉得,周围空气好像冷了些。 便想,难道是因为坐在离河比较近的位置? 听了这话,又是摇头:“脾气如何,和是否值得效忠,倒不一定有紧要关系。” “我学问不好,怕给不了兄台建议。” “不过,兄台若真有搏一搏的心思,我倒更建议兄台去投东宫。” 奚融动作轻顿,露出意外色。 “小郎君有高见?” 顾容凑近了些,小狐狸一般狡黠一笑:“道理很简单嘛,投魏王的人那么多,想要崭露头角肯定不易。” “东宫就不同了,东宫今日张榜一日,车马零落,无人问津,连我这样的都能得到隆重接待,兄台器宇轩昂,仪表堂堂,若去投帖,说不准能直接被奉为上上宾。” 姜诚手里拎着三大盒梅花糕,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姜诚:“……”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东宫什么歪瓜裂枣都收似的。 姜诚战战兢兢坐回自己的位置,有些不敢看殿下的脸。 太子殿下本人倒精神稳定,甚至还能笑出来。 “但小郎君也说了,太子脾气不好。” “小郎君让我去投东宫,就不怕,我出师未捷身先死?” 姜诚:“…………” 顾容高深一笑。 “自然不会。” “太子脾气虽不好,但我观西南这场战事,太子打得极漂亮,战后抚民安民,亦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不似暴虐无度是非不分之人。” “如今太子恶名传天下,兄台不仅不畏惧,还主动投奔,我若是太子,只会高看兄台一眼。” “自然,主君脾气也很重要,兄台确需慎重考虑。我不过沾了酒胡言乱语而已,兄台前程,还是得兄台自己做主。” 姜诚本已头皮发麻,生怕这小郎君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殿下发怒,听得此言,倒实打实一愣,露出诧异之色。 有关西南一战,各方褒贬不一,但显然,是以贬与批判为主,甚至还有人恶意揣度殿下是为了稳固地位故意挑起战事。 这还是头一回,他从一人口中听到对此战和殿下的褒赞。 “你不觉得,太子斩杀了那么多官员,太过残暴了么?” 奚融不动声色,又问。 顾容端起酒碗,眼尾轻扬,轻啜一口,道:“那得分情况,若那些官员真如传言一般贻误军机,太子做法,不叫残暴,而叫赏罚分明。如果另有其他内情,自当别论。” “兄台,你好像真的很关心太子。既如此,你怎不去东宫投帖?” 奚融低叹:“我怕被人戳脊梁骨。” 一旁姜诚:“……” 可怜的姜大统领再也控制不住,一口茶卡在嗓子眼,咳咳咳起来。 顾容则大为意外:“兄台怎会有如此想法?” 奚融垂目转着酒盏:“小郎君不也说了,没什么人去东宫投帖。我若去了,岂能不遭人指点。而且,我自幼身患怪病,就算去了,怕也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 “怪病?” “没错,一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病。” “不能治么?” “不能治。它已侵入我骨血深处,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 顾容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不得已的苦衷。 难怪只是萍水相逢,就对他一个陌生人倾吐这么多的心事,还主动请他吃东西。 他也没什么宽慰人的经验,便道:“若有选择,谁愿疾病缠身,太子若因此轻慢兄台,便证明那太子也是个有眼无珠、不知惜才的,不配为良主。” 虽知少年是无意,姜诚还是本能护主:“小郎君,你怎么说话的。” “这、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 顾容眼睛调皮一弯。 “放心,这种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那些贵人们是不会过来的。这一案就坐着咱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天不说地也不说,太子如何会知道。” “而且这位兄台,我也是为了宽慰你朋友,你该和我站到一处才对,怎么还吓唬我。” 姜诚两眼望天。 想,这小郎君,上下嘴皮子一碰,怕能迸出花来。 难怪四处坑蒙拐骗骗吃骗喝。 奚融倒似宽解愉悦很多,唇角一勾,道:“小郎君说的不错,他该罚。” 一面让姜诚自己罚酒,一面抬臂握起酒坛,将二人的酒碗满上,道:“今日听小郎君一言,令我豁然开朗,受益良多。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与小郎君一见如故,今夜——” “今夜,咱们就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顾容笑吟吟接道。 语罢,先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 感叹:“好酒!” 年轻郎君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眸,笑时眼尾轻挑,让人联想到簌簌绽开的桃花。 奚融挑眉:“小郎君酒量很好?” “自然!” 顾容广袖舒卷,一脸豪气。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还有兄台这样好的‘他乡知己’对饮,若不尽兴而饮,岂不辜负上天美意。” “我先敬兄台一碗,就祝兄台疾病早消,如愿以偿!” …… 一刻后,姜诚看着不过只喝了小半坛酒,就醉倒在案上的少年,一言难尽道:“这小郎君,还真是满嘴鬼话,没一句靠谱,殿——公子,现下,怎么办?” “不用管我……” 少年一侧脸枕在臂上,仿佛听到了,摆手道:“我自己会回去……” “兄台慢走,慢走,我恐怕不能送你了……” “你,好好治病,千万莫自暴自弃……” 姜诚:“……” 客人已散得七七八八,老汉过来收拾食案,一看这情景,垮下脸:“我说小公子,你怎么又醉啦。” “我没醉!” “阿翁,你休要胡说!” 少年激烈反驳。 姜诚头回见这样的醉鬼,不由叹为观止。 奚融则搁下酒碗,偏头问老翁:“他经常醉倒?” “是啊。” 老汉一脸无奈。 “明明没多大酒量,还学人豪饮。” “不过公子不必担心,让他睡上一两个时辰,他自己就起来回去啦。” 看来还真是惯犯。 姜诚转头低声恭敬道:“殿下,时辰不早,您该回去了。” 此间鱼龙混杂,他们又没带其他护卫,姜诚不免担心起殿下安全问题。 奚融没动,而是再问:“老人家既与他相熟,可知他家住何处?” 老汉摇头。 “这就不晓得了。” “咱们做生意的,哪儿能细究客人的事。” 老汉收拾妥当,自弓身煮面去了。 “去讨碗醒酒汤来。” 奚融吩咐姜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