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缓慢愈合,谢谨玄阖上眼眸,眼前不断浮现叶无筝一剑穿透他胸膛的画面。 “呵。” 真是鬼迷心窍了。 对于叶无筝,他不但恨不起来,甚至在被她捅了一剑之后,还想调侃着夸她一句力气真大。 …… 谢谨玄独自一人在乱世生活四十年,终于等到林国新帝登基的消息。 消息是祝三带来的,此时的祝三已经满头银发了,脸上也满是皱纹。 他看着眼前依旧英姿蓬发的主公,也依旧像四十年前一样行礼,眼中的崇拜也没减少半分:“主公,林国新帝登基,女帝与丞相一起出宫了。” 祝三很奇怪,主公为何还不称帝。明明他们淮城才是兵力最强、最得民心的! 祝三也很奇怪,为何叶主公忽然就不见了踪影,而谢主公这么多年也从未动过再找一位女子作伴的心思。 祝三更奇怪,自家主公为何不会变老。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臣子,他不该乱问。主公不称帝、主公消失了、甚至是主公不会变老,自然都有主公的道理。他听从便是。 自从叶无筝走后,谢谨玄整个人都变得淡淡的,没有之前那份调侃的笑容,也没再问过祝三哪里有玫瑰花瓣。 他淡淡地问:“女帝和丞相往哪个方向去了?” 祝三说:“据说是东南方向。” 女帝和丞相不会离开林国。 谢谨玄起身,将兵符扔给祝三,道:“淮城送你了,以后你就是这些城池的主公。” 祝三双手握着兵符,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谢谨玄很容易就找到了女帝和丞相的去向。 他寻了处庄子,在里面练功、喝酒、思念叶无筝,十余载光阴转瞬即逝。 丞相死了。 谢谨玄很好奇女帝会怎样做。 于是他来到女帝所在的竹林,在竹屋旁建造了一个房子。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遇到了女帝。 谢谨玄说:“能否摘下面具一见?”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从未戴过面具。” 谢谨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道:“你看我是什么模样?” 女帝说:“我没兴趣给你画一副画像。” 谢谨玄没由来地对面具之后的面庞多了份好奇,他闲的要死,于是在夜半掘开了太傅的坟。 尸体今晨下葬,此刻未腐烂。他摘掉了太傅面上的面具,整个人愣在原地。 太傅的模样,竟是年老后的谢谨玄。 如果太傅是谢谨玄的模样,公主又是谁的模样? 谢谨玄赶在公主出来之前,将墓地恢复原样。 谢谨玄回到了庄子里,练功、喝酒、思念叶无筝,偶尔来竹屋看看公主死没死。 三年后的冬日,他又一次来到竹屋,发现女帝没了气息,体温尚存。 他摘掉女帝的面具,得到了意料之内的答案。女帝此刻的模样,是年老后的叶无筝。 公主与太傅、女帝与丞相,原来是他与叶无筝的上一世情缘。 谢谨玄将公主与太傅合葬在一处,买了好酒好菜,摆在墓碑前,独自一人在竹林里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谢谨玄从宿醉中苏醒时,天空飘起了清雪。 天宽地阔,青山碧水连天,他却孤身一人独处于寂寥竹林之间。 谢谨玄看着漫天飞雪,轻轻笑了声,道:“叶无筝,你该回来了。” …… 叶无筝来到淮城。 她不确定自己来到了什么时间。 因为在奈何桥时,她刚要寻找去往的时间点,纸张忽然发出强烈的光,瞬间就将她吸入到此时此刻了。 祝三走出府,看见了失踪已久的另一位主公。 “啊!”耄耋老人尖叫出声。 叶无筝迷茫地站在街道上,旁边的尖叫声让她清醒了。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对方的身份,“祝三?” 祝三热泪盈眶:“主公!!!” 祝三用衣袖擦了把老脸上的泪,道:“主公您回来的好晚!谢主公走了!” 叶无筝愣住,不可置信地问:“谢谨玄死了?” 祝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谢主公活得好好的,也和您一般……青春永驻。” 祝三不禁回忆起来与两位主公初见的那些年。 被官兵围剿时忽然起的风,两人两马就敢带着老弱病残徒手打淮城…… 祝三终于懂了,两位主公不是人。 叶无筝想了想,尝试解释自己青春永驻这件事:“祝三,我这张脸……” 祝三:“主公不必向臣说明,臣都明白。” “主公是神仙,为了让我们过好日子才下凡的。” 叶无筝:“……”其实也不是。 她换了个话题:“谢谨玄去哪了?” 祝三把兵符递给叶无筝,道:“主公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现在既然您回来了,兵符交还给您。” 叶无筝推拒回去,道:“你先拿着吧,然后帮我去发布一道消息,就写阿筝寻夫。” 第三天,谢谨玄骑着一匹快马回到淮城,直奔主公府。 他翻身下马,手中拎着衣服珠宝美食美酒。 祝三早就候在门前了,一见到主公,顿时老泪纵横:“主公啊,臣原本以为在死之前都见不到您了。” 谢谨玄眉梢微挑:“一把年纪了这么爱哭?” 祝三哭得更大声:“臣已经几十年没听过您的调侃了!” 谢谨玄饶有趣味地笑了笑,直接问:“叶无筝呢?” 祝三:“在她之前的房间里。” …… 叶无筝坐在桌子前写道歉信。 虽然谢谨玄也有错,但是整件事情说到底还是因她而起。 有错就道歉,叶无筝不是有错不认的人。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叶无筝抬头,看见了谢谨玄。 谢谨玄唇角噙着浅笑,意味深长地深深望着她。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叶无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道歉信。 她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以往两人之间的僵局总是由谢谨玄来打破的,这次似乎应该她来打破,但是她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这两天只顾着写信了,忘了斟酌见面的第一句应该说什么。 谢谨玄忽然开口:“来搭把手,东西很重,都扯到我伤口了。” “……” 他一开口,叶无筝顿时找到了之前的感觉。 她边接过谢谨玄手中的东西边说:“都几十年了,伤口也该好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叶无筝突然反应过来,她这不是在强调自己的罪行吗? 转身看谢谨玄,对方果然挑了挑眉梢,说:“还知道几十年呢?” 叶无筝:“……” 谢谨玄从怀里掏出纸张,像模像样地展开,读道:“阿筝寻夫。” “寻的是我吗?”他抬眸看着叶无筝眼睛,笑着问。 叶无筝说:“这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一直是以夫妻的身份在一起嘛,我没想到更合适的写法。” 谢谨玄走到她面前,将纸张扔到桌子上,眼睫低垂注视她,沉声道:“因为这就是最合适的。” 叶无筝双手抓紧道歉信,说:“对不起,我……” 谢谨玄宽大掌心扣住她脑后,猝不及防地吻上她嘴唇。 叶无筝瞪大眼睛,用力地推他,谢谨玄抬手将她圈在怀里,牢牢按在胸膛前。辗转吮吸,仿佛想要将这几十年的孤独都发泄在这一个吻中。 良久,谢谨玄才缓缓松开叶无筝,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摩挲刚刚被吮吸红肿的嘴唇,声音低哑:“说过几遍了,不许跟我说对不起。这下能记住了么?” 叶无筝眼眶微红,很想打他一巴掌,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了。 谢谨玄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好了,我原谅你了,别哭。” 叶无筝吸了吸鼻子,闷闷说:“本来也不全是我的错。” 谢谨玄唇角弯起,道:“对,我也有错,我不该赌气说那种话。” “跟我们家阿筝说一声抱歉,嗯?” 叶无筝躲开他的手,“你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比如你不让我说对不起,你自己却可以说抱歉。” 谢谨玄笑意更深,道:“是啊,我说错话了,那按照我们的约定,现在轮到你吻我了,让我长个记性。” 他微微俯身,闭上眼睛说:“来吧,我准备好接受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