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之后的人停下沐浴的动作,似乎在隔着屏风确认,进来的是什么人。 “……” 叶无筝尴尬地解释:“抱歉姑娘,我……我也是女子,我、我不看你。”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屏风后响起:“可我是男子。” 叶无筝:“……………………”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乱看的,公子,抱歉。” 公子轻笑:“是我的小厮出去帮我拿热水忘了关门,如何能够责怪在姑娘头上?” 叶无筝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站在门前两难。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公子,您怎么把门关上了?我将热水打回来了。” 公子缓声道:“不用了,你今日辛苦了,去休息吧。” 小厮没有怀疑,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哗啦”。 浴桶中的人忽然起身,竹柏般挺拔的偏瘦身影落在屏风上。 叶无筝连忙瞥开脸,不看。 一阵穿衣服的声音,那公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葱白般的修长手指还在系腰带。 他盈盈一笑,道:“恩人。” 叶无筝被这声“恩人”拉回了思绪,看过去,见到距离自己三步远位置站着的,正是这听雨轩的花魁,绯瞳! 他刚刚沐浴完,黑发被发簪固定在脑后,为穿外袍,只在里衣之外套了曾青色薄纱衣裙。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如被描摹过般黑白分明,气质感情清冷,就这样浅笑着望着叶无筝。 叶无筝微微惊讶:“是你?” 绯瞳轻笑着,好听的声音尾音微扬:“我也未料想到会是恩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迷了路。” 叶无筝笑了笑,忽然想起此行目的,立刻说:“有人要往你的药里下毒。” 绯瞳表情无辜,漂亮的眉毛慢慢皱起:“下毒?” “对。”叶无筝表情严肃几分,往前走了几步,将药物相克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绯瞳愣了愣,眉眼间从震惊慢慢转变为无力,“就这么容不下我么?” 他小声喃喃,片刻后侧身优雅地斟满两杯茶水,再看过来时,已经打起了精神,对叶无筝露出感激的笑容:“恩人,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双手捧着茶杯递过来:“小心烫。” 叶无筝双手接过茶杯,指腹不小心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瞬。凉凉的。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占了良家妇女便宜的感觉,连忙道歉:“抱歉。” 绯瞳唇角微微弯起,“无妨。” 叶无筝从他刚刚的自言自语中也听出来了,绯瞳在这青楼里并不似他表面上的花魁那样风光无限。 帮人帮到底,她忍不住提议道:“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绯瞳漂亮的眼睫低垂,语气充满无力:“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想直接杀了我。” 叶无筝皱眉:“即使是从利益角度出发,青楼的主人也不该放任他们这样对待你啊。” 绯瞳缓缓抬眸,眼眶有些湿润,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发颤,可怜兮兮地轻声道:“恩人,青楼的主人,想让我接客。” 叶无筝只觉当头一棒,懂了! “欺人太甚!”她义愤填膺地放下杯子,刚要说些什么,外面响起敲门声。 糟了!差点忘了青楼里的人都在抓她! 叶无筝站起来往四周看,“有没有我能躲藏的地方?” 绯瞳说:“有,暂时委屈恩人了。” 叶无筝动作利落地藏进衣柜里,侧耳听外面的声响。 外面的人走进来,是个阴柔的男子声音,嘘寒问暖道:“今日身体如何?” 绯瞳淡淡应道:“还不错。” 阴柔男子道:“也不知后厨的人都去了哪里,我路过,闻到你的药都糊了,便重新熬了一壶,给你带过来。” 绯瞳沉默片刻,淡声道:“谢谢你。” 阴柔男子似乎很生气:“后厨那些人真是不靠谱!我傍晚听你说了才知道,原来这药喝的早一刻还是晚一刻,都是不行的……” 绯瞳冷静的声音打断他:“我身体有些不适,想歇息了。” 阴柔男子:“行,好,你先休息。等我找到后厨那几个小犊子,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绯瞳没接话,将门关好,上锁,随后拉开柜门,“恩人,他走了。” 叶无筝看了眼门口方向,问:“这个人是谁?” 绯瞳走到桌子旁打开紫砂壶的盖子,垂眸看着里面的中药,同时说:“听雨轩前年的花魁。” 叶无筝随口一问:“他接客吗?” 绯瞳看过来,眸光定了定,淡声道:“接的。” 叶无筝看着药壶,却想到另一桩事。 为什么后厨熬药的人、和追她的人,都不见了? 第9� 谢谨玄站在黑暗中 绯瞳温柔地问:“恩人,你在想什么呀?” 叶无筝坐在圆凳上,收回思绪,喝了口茶,道:“没什么。” 顿了下,叶无筝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是谁要害你?” 绯瞳叹气:“想害我的人很多,不知道是谁竟然想害我至死。” 叶无筝皱眉:“这青楼你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绯瞳摇摇头,无力地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想让我死。何至于此。” 叶无筝想了想,道:“想知道是谁害你,也不是没有办法。” 绯瞳:“什么办法?” 叶无筝说:“你答应我,如果我帮你找到了真凶,明天你就赎身离开青楼……那个,你有钱赎身吧?”她补充了句。 换在以往,她就顺手把赎身的钱出了。可如今,囊中羞涩。 叶无筝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绯瞳看着她,愁云密布的面色慢慢变平静,眼眶慢慢湿润,忽然破涕为笑:“我有钱赎身的。恩人,我答应你。” 叶无筝浅笑:“好啊,那你配合我。” 绯瞳:“我要怎么做,恩人。” “引蛇出洞。” …… 子时刚过,月黑风高,窗外秋风萧瑟。 花魁的房间里,绯瞳上半身躺在床上,身体却滑落在地上,一副没来得及爬上床便毒发身亡的模样。 叶无筝吹灭两盏灯,躲到床的帷幔之后、窗户下面,蹲下,安安静静等待真凶登场。 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看着她。 可她身后是墙和窗户啊! 叶无筝慢慢转头,抬头,窗户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 不能自己吓自己。 叶无筝放松了,再次抬眼,忽然看见对面的黄铜镜里,似乎有颗人头一闪而过!就在她身后的窗户上! 叶无筝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之前把走廊的黑色身影看错成谢谨玄,怎么还会幻想谢谨玄的脑袋出现在窗户上? 堂堂魔尊,总不至于,在青楼楼外悬挂着,只为监视她吧? 叶无筝又盯着黄铜镜看了一会儿,没再看见什么,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是幻觉。 房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花魁公子?” “绯瞳?” 声音轻轻的,明显是在试探。 隔着帷幔,叶无筝看清了来人——竟然是之前在楼梯上缠着她的男子! 男子见到绯瞳半躺在床榻上的落魄模样,腰杆直了,腰臀轻轻扭着走过来,手背掩唇,却也遮不住嘴角那得逞的笑。 “花魁?”他蹲在床边,用掌心拍了拍绯瞳的脸,拍完就嘿嘿笑了一声。 “全城女子都喜欢看你跳舞?”他又拍两下,拍完又是嘿嘿一笑。 他食指慢慢探到鼻息下,确定绯瞳没了气息,他咧着嘴角笑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无声地鼓掌。 “绯瞳啊绯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我身材、样貌,才情,哪一点不如你?”他转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指爱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明明是我更好看!” 他眼神变得坚定,下一秒又妩媚。 “只是啊,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心眼,我太单纯了。”纤细手指抚摸自己的手臂,撩起衣袖,上面是红色痕迹,“我以为进了这里,就要接客的。” “没想到欲擒故纵比宽衣解带有用。” “凭什么呢。” 他捏住绯瞳的下巴,用力,脸上表情因为恨意而变得扭曲:“若不是担心明日官府的人起疑,真想划花你这张脸!” 他极力克制地闭了闭眼睛,松开,呼出一口气。 站起来,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绯瞳,就算是死,你也不能是清清白白的死。”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声音压低:“进来。” 两个壮汉走进来,看见床上的绯瞳,如同饿狼见到绵羊,浑浊眼睛迸发出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