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一股巨大的空虚感骤然吞噬了五脏六腑, 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 ”暗卫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凤体要紧,咱们该回了。” 秦般若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远处一方枯树之上,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边关将士们, 也快班师回朝了吧?” “是。捷报传来,明日就能抵京献俘。” 秦般若低应了声, 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异常平静:“回吧。”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似乎方才所有的脆和汹涌情绪, 都一并吹散在了风里。 那日回宫,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宫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抱着酒壶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来回游走。 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泣不成声。 “好!都走了好......”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却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当真是好!!”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撞在空旷的殿壁上,更显孤绝。 直到最后,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踉跄地摔在软榻旁的脚踏上。酒壶也跟着从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浓稠的琥珀色液体汩汩流出,蔓延开一片狼藉。 她却似毫无所觉,整个人半靠着榻,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喃音。 没过多久,意识就渐渐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没。 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缕极轻的脚步声似乎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已经累极了,眼皮重若千斤,任凭如何用力也掀不开半分。 “放肆!”她凭着本能斥责,声音却软糯含混,毫无威势,“谁准你进来的?” 脚步声顿住,一个恭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太后恕罪。您今日受了风雨,又在城头吹了许久的冷风......如今再饮下去,恐大伤凤体。” 秦般若费力地掀起一丝眼帘,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太监服制的一角。她伸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竟又寻到半壶残酒,抬手抓过来就照着那太监扔去:“滚出去!” 那太监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是。” 说完之后,脚步声慢慢退向殿门。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厉声道,“酒呢?” 几乎是立刻,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一壶酒重又恭敬地递到她手边:“娘娘,酒来了。” 秦般若眯着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摇曳的烛光下,那张低眉顺目的清秀面庞,竟诡异地变幻重叠起来。 一会儿看着像湛让,一会儿像宗垣,一会儿又像极了张贯之,恍恍惚惚间又变成了晏衍那深邃难测的模样......她用力眨了眨眼,跟着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张恭敬的脸。 她夺过酒壶,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出去。” “是。”那太监躬身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去,而后无声地向后缓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上动作。目光深处,沉静得如同是结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刚仰头灌下不过两口,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唯有酒香弥漫。 那太监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如同不可见底的深渊。 次日,秦般若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醒来。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换着柔软干净的寝衣,可对于昨夜如何被安置,竟无半分记忆。 “来人。”她撑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宫人鱼贯而入,垂手侍立。秦般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最前头的那张面孔:“三春,昨晚是你进的哀家寝殿?” 三春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回禀太后,是奴婢听着殿内动静渐歇,恐娘娘有恙,斗胆入内瞧了一眼。见娘娘醉卧,便立刻唤了白桃姑姑带人进来伺候梳洗安顿的。” 秦般若半垂着眼帘,审视了他许久。 这个太监,还是湛让在时拨到她身边的,唤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是稳妥熨帖,渐渐成了她宫里最为得力的管事太监。 她瞧了他许久,最终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沙哑:“知道了,退下吧。” “今日,边关将领就该到京了吧?” “是。陛下已在准备亲往城门犒军迎接了。”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他去。” 说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庆功宴设在承光殿。 三杯御酒敬过,喧闹的欢呼声浪暂歇。 拓跋良济坐于上首,目光扫过殿下意气风发的将领们,白日里刻意彰显的悦色已悄然敛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旧部争斗,是内部斗争。 可他出手结果了上官石,却不得不叫这些将领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凤位之上,冷眼旁观。 如今虽在国丧期间,但边关凯旋如此庆典也免不了一些丝竹之声。不过相较往日,少了些欢快,多了几分应景的肃穆。 秦般若原本还不甚在意,却不想第一个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闻声看过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着的琴师,容貌不过清秀,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静的气度,如松间明月一般,与殿中喧嚣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 一曲既毕,却无人出声。 殿内竟有片刻的寂静。 秦般若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击掌,声音听不出情绪:“赏!” 此后,再没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两眼。直至宴席终了,她才扶着白桃的手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众位爱卿尽兴。哀家略有不适,先行回宫了。” 山呼声起:“恭送太后千岁。”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风拂面而来。行至宫道转角,前方不远处阴影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两道身影拉扯纠缠,不过远远地听不清楚。 她虚眼瞧着那背影,似乎有几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来,低声回禀:“太后,是方才殿中那位琴师......被清远侯世子缠住了。” 白桃说得含蓄,秦般若却瞬时了然。 清远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个嫡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专好风雅,狎昵优伶。 秦般若微微阖眼,夜风吹得额角更痛:“那琴师弹得不错。传哀家旨意,就留在宫中乐坊吧。” 白桃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安排。 这点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抛之脑后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朝堂这盘棋局,亟待重新落子了。 从前,朝中大多是拓跋稷的旧部。 如今,借着这一场战功封赏,她大力擢拔了上官石留下的悍将旧僚。 这些人与她虽非亲密无间,却也培养了几分唇齿相依的默契。上官石虽不在了,但他的势力脉络仍在。他的手下也该清楚,接下来如何站队。 可是只有上官石的人,还不够。 她还需要自己的人。 只忠诚于她的人。 明面上,她到底还是卢弘的妹妹。虽然卢弘在前些年,“重病”殁了。这些年卢府也沉寂了许多,但是,只要她肯放下昔日旧怨,重新抛出橄榄枝,给他们一个晋身之阶,卢氏一族必会牢牢抓住,成为她最不可能背叛的势力。 更何况,除了她这位太后,也没有人敢真的相信他们罢。 尤其是皇帝。 这次庆功大封就是个机会。 至于他们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他们后面的表现了。 再过两日,各国使臣就都要来了。 晏衍,也会派人过来吧。 秦般若按了按额头,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这么多年的头疼,悄无声息地又犯了起来。一连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殿中的安神香,越来越浓。可是,她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直到一次琴声淙淙,她在偏殿安静地睡了许久。 她才又想起那个琴师。 白桃夜里就总会将人带去弹琴,说来也怪,秦般若竟当真睡得安稳了。 时间久了,不好听的话也开始传了出去。 秦般若叫暗卫挑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厉害的,寻个差错,拉出午门打了二十大板。 立时,就又风轻云淡了。 羊脂白玉砌成的汤泉池氤氲着暖湿水汽,秦般若阖眸浸在水中。屏风之外,琴音如泣如诉,缠绕着烛火明灭的光晕,在空旷的殿宇里低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