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目光透过珠帘,等了半响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出声道:“可以。” “散朝之后,方才出言请求面圣的几位大人,可至中殿递牌子。”她语气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会传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重臣,带着无形的压迫:“那么,在面见陛下之前......今日朝会,可还有本要奏?” 没有人说话。 就在秦般若以为今日也将无功而返的间隙。 御史台行列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御史台侍御史曹文忠,有本启奏。” 瞬息之间,整个朝堂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在这位从无存在感的侍御史身上。尤其一些拓跋旧部老臣,眼里射出的寒光几乎要将文忠当场洞穿。 秦般若隔着珠帘,眸光微微一凝:“讲。”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豁出去般朗声道:“启奏娘娘,臣弹劾韩国公之子庞玉宸,仗势横行,霸占京郊赵家村良田数百顷;强拆民宅,驱逐百姓,纵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赵家村老弱流离失所,状告无门。恳请天听圣裁,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国公庞雄。 庞雄面无异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鉴!小儿近日因老臣贱内重病缠身,日日侍奉于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此事阖府上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他安能分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此等污蔑之言,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构陷勋贵。还请娘娘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秦般若安静地听着。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真相如何,本宫就交与你廷尉府去查了。”女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冬晨雾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这就结束了? 曹文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上前再补充些什么,被身旁另一位年长的御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隐晦地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曹文忠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绝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珠帘之后身影模糊的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颓然低下了头颅。 “退朝。” 韩国公拓跋雄从地上爬起,眼神阴鸷地扫过呆立当场的曹文忠,冷哼一声,当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只剩下三两人。 方才拉住曹文忠的那位御史长长叹息一声:“文忠老弟,你糊涂啊!韩国公,岂是你我撼动得了的?他那儿子在京郊圈地养狼,连......连太后娘娘都知道,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他重重摇头,拍了拍曹文忠冰凉颤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他再次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不了两天,韩国公的人就会找到赵家村的那个唯一活口。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那位可怜人,都将如同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龙椅,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倘若,倘若陛下还在......还能强撑龙体......哪怕只是露一面,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此事,还将此事交给一丘之貉的陈廷尉处理。 他闭了闭眼,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办事效率高得很,不过两个时辰就带来了结果。 秦般若展开那页薄薄的纸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人是被韩国公之子教训一番之后,心生怨怼,才诬告构陷?” “是。” 秦般若语气不变,继续道:“其父母妻子,皆是急病而死?” “是。” 秦般若抬起眼,目光如刃地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廷尉:“那么,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等诬告?” “回娘娘,韩国公世子虽有言行不当之错,然念其年轻气盛,罚其闭门思过半年,赔偿白银三百两,以儆效尤。”陈廷尉低着头,低声陈奏,“至于那诬告刁民......虽情有可原,然攀咬宗亲、扰乱朝纲之行径着实恶劣。依律,该杖责四十,遣返回乡,以正视听!” 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秦般若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她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呵,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陈廷尉心下松了口气:对,只要案子结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可是......”秦般若的声音骤然转冷,“本宫倒是不知,什么急病,能让死者全身骨骼尽断,脏器碎裂?” 她摆了摆手,早有候在殿外的内侍立刻躬身而入,将另一份验尸单送到陈廷尉眼前。 陈廷尉的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 “陈大人,这个......你怎么说?”秦般若的声音慢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难道是本宫派人掘错了坟?” 话音落下,陈廷尉瞬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却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直到黄昏时候,陈廷尉方才出宫。出宫之后,他直接点齐衙内最精锐的捕快,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韩国公府邸,将那在家中侍疾的世子爷拖了出来。 立案!收监! 刑讯!突审! 第二日早朝,韩国公称病告假。 关于韩国公之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的奏疏,连同所有卷宗一起呈到了御前。 秦般若端坐垂帘之后,神色如古井无波:“国有国法。便依廷尉所审,按律严办吧。” 次日,陈廷尉家中老母急丧,停职离任,丁忧守制。 朝堂之上,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廷尉府那象征着刑狱最高权柄的位置,空了。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韩国公一案倒是彻底湮了下去。 湛让靠在寝殿的暖榻上,看向一旁垂眸批阅奏报的秦般若,眼中带着复杂难辨的欣赏与心疼:“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一石数鸟......如此杀人不见血,还是朕的皇后手腕高明。” “韩国公虽未倒,但根基已伤,锐气尽挫。”他顿了顿,眉间忧虑更甚,“只是如今廷尉之位悬空,各方虎视眈眈。这潭水怕是越搅越浑了。皇后可有人选了?” 秦般若放下朱笔,走到榻边,眼波温软如春水:“还没有。陛下可有适合的人选?” 湛让抿着唇思考了片刻,出声道:“确有一人可用。此人能力、资历、手段都足以胜任,只是......性子太过凶戾煞重,怕到时候不好掌控。” 秦般若看着他眼中的忧色,却嫣然一笑:“我只怕他不够凶呢。” 翌日,一道圣旨炸响在整个北周朝堂。 “擢:淳化县令,上官石——为廷尉卿,秩三品!” 一日之间,连升四品。 不过上官石原本就是拓跋稷当年的猛将,因着触怒了拓跋稷才被贬出京城。 如今这个人回京,几乎所有的暗流汹涌瞬间凝结成冰。 湛让重新回到了大殿。 秦般若也没有离开。 可也没有人再提起秦般若垂帘听政,不合时宜的话题。 垂帘听政的帘幕始终悬着,却仿佛融入了背景。 可是这平静没有多久,朝中又掀起一桩贪污受贿的案件。 龙颜震怒,直接将其交给了上官石。 上官石下手没有丝毫留情,直接牵扯出数千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血雨腥风的前夕,秦般若却变得异常嗜睡,胃口也古怪起来。 尤其在午膳时分,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汹涌扑来。 她猛地转身,伏在盆盂上剧烈干呕起来。待到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过去,喘息未定,心头却猛地一跳。 一个久违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孩子? 果不其然,太医过来之后,当即给了确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 湛让得知她传召太医的消息,匆忙赶过来,却不想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呆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秦般若尚且平坦的小腹。 秦般若面色温柔,眼睑半敛: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可就如今形势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秦般若抬眸瞧向停在门口的湛让,轻笑了声:“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