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龙道人终于能喘一口气,跟着不用白云老人说话,一口气停都没停,跟倒豆子似的就将那天晚上白云老人做的事情倒了个一干二净。 叶长歌停了半响,长鞭收了回来,缓缓摩挲:“你凭什么杀安阳?” 日子过了这么久,白云老人早没了当初的脾气,对上女人的质问,不知为何甚至多了丝心虚,可是面上不显道:“凭她是垣儿的妻子,凭老夫是垣儿的师傅。” 叶长歌瞬间冷笑出声:“这可真是和尚训道士,公狗拿耗子——闲得蛋疼!” 女人说得一点儿也不收敛,邵龙道人抽了抽嘴角,后退一步,悄悄躲在角落里看戏。 白云老人脸上瞬间挂不住了,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她甩下垣儿一走了之,老夫就不能允许!” 叶长歌呵了声,长鞭一甩,喝声道:“好哇!那今天老婆子我就瞧瞧你的本事,看你凭什么不能允许?”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已然飞了过去。 这一遭几乎打了个三天三夜,日月无光。 叶长歌回来给她撑腰,秦般若自然不会去劝架。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叶长歌才一身狼藉回到冰窟,拽住秦般若手腕就走:“跟我走。” 秦般若一愣:“师叔,你伤得重吗?” 叶长歌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小伤。走,跟我下山。”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跟师公约好了......” 叶长歌重重呸了一声:“那个老东西也配?” “他凭什么管你?还想杀你?老婆子我看他是真疯得不轻!” “别说你是为了那臭小子,便是你真移情别恋要寻找下一春了又何妨?臭小子都管不着,轮得着他这个拐了八百个弯的师傅喊打喊杀!” “老婆子我看他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叶长歌定定地看着秦般若,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就是欺负你孤身一人,也没个靠山。你自己呢......” 她嫌弃地乜了眼,“也没个出息。” “倘若换了老婆子我,他敢说一个不字?” “老婆子我不要命了,也得杀他个八百回!” 叶长歌越骂越尽兴:“世上所有的狗男人都跟那公狗翘腿撒尿一样,以为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这个女人就属于他了?” “真是好笑!” “他们有这想法,不外乎是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权力、野心、欲望,这些东西的美妙,女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地得到过。” “便是你,也没有。”说到这里,她斜了秦般若一眼,“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长歌声音平复了很多,语气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叹息,满是复杂道:“因为一代一代,所有的人都在教导他们男人去争,去抢。” “利益、地盘,还有权力。从出生开始,就催着他们向上。” “可女人呢?看看你的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女人们,要温柔贤惠,顾家乖顺......” “都是狗屁!!” 叶长歌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权力不够,资源不够!” “一只烧鸡就这么大,男人尚且分不完,又怎么会舍得分给女人?”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遥远的西北之地有一女儿国。自上至下,国王、官员、当家的都是女人。而男人,却成了女人的附庸。老婆子我不知那是怎样的时代际遇,才造成了那样的国家模式。” “不过,丫头......你要知道,你所看到的、接触到的一切都是人定的。” “什么祖宗规则,什么圣人言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他有他的立场角度,也有他的利益考虑。” “所有人都赞誉他,仰视他,那他就一定是对的吗?” “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误。有的只是立场而已,如今今天我是个男人站在这里,我就会说老白头说得很对,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因为他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可我是个女人。” “那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为什么做不得?” “这一生,老婆子我纵横江湖,出入前朝后宫,睡遍天下美男子......做的事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丫头啊,只要你也有足够的权力和实力......你也可以。” “并且,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置喙一个字。” 从始至终,秦般若几乎一声不吭。 叶长歌忍不住斜睨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了抬眼皮,定定地看向叶长歌:“师叔说得对。”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下。 叶长歌直接气笑了,干瞪着她道:“老婆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秦般若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迎着叶长歌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缓缓开口:“人永远无法预料明天的事情。” “今天,我还能说是为了师兄,选择的权力。或许等到了明天,就又会为了权力,放弃......师兄。” 她目光微微失焦,仿佛穿透虚无,看到了过去的某个自己:“权力的滋味,我不是不知道。” “就像师叔说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不能越界,我便也想也不敢想。” “可是......”秦般若目光重新聚焦在叶长歌脸上,望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很柔,“师叔说得对,我为什么不能想呢?” “欲望也好,权力也好,是有什么羞耻吗?” “人人都讲风骨,人人都不谈权力。可是人人却又是为了权力,趋之若鹜......” “面目全非。” “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始终清醒。” “所以,我能理解师公。但也仅仅是理解。” 她直视着叶长歌深邃幽暗的眸子,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我永远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 “可我没有办法。” “就像您刚刚说的,我没有本事,也没有靠山。” “所以师叔,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第157章 下了天山, 一路往北。 穿过宁台关,再行三百里便是烽烟暂熄的两国边境。如今两国虽处议和,关防盘查依旧森严。 进了城,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愈发粘稠,如影随形。 叶长歌抱臂而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秦般若步履从容,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沉的天色下如覆霜雪, 无悲无喜, 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直至走进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 房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 二人定了相对的两间客房,没什么话语,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夜半时候,一队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停在客栈院外。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 一身寒气,身影挺拔, 其余随者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男人上楼,走至秦般若的房门前刚停下脚步,对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子,几年不见, 功夫又长进了不少。” 来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停在门槛前。他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着门微微欠身:“晚辈见过叶前辈。” 是晏衍的声音。 叶长歌懒懒打了个哈欠:“那些小崽子们跟了几百里地也就罢了, 如今你又大半夜地来扰老婆子的清梦,是找死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 声音低沉沙哑:“晚辈不敢,只是听闻前辈一路匆匆北上,不知是有什么急事,若有晚辈能效力的地方,尽可以吩咐。” “效力的地方?”叶长歌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当年老婆子我承了北周那小子的一份情,如今不过是给他把皇后送回去。” 晏衍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向对面那扇门:“前辈,她是朕的皇后。” “哦?”叶长歌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兴味道,“是吗?那老婆子怎么从来没听我这师侄提起过半分?” 晏衍面色微沉,不等说话,身后“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烛光倾泻而出。 男人猛地回头,贪婪地看向出现的身影。 秦般若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外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显然未曾安寝。她的视线在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回到叶长歌房门前:“搅扰师叔休息了。” 叶长歌又打了个哈欠,似乎翻了个身躺下:“赶紧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别影响明天赶路。” “是。”秦般若淡淡应下,偏头看向晏衍,却没有任何温度,声音也平静无波:“进来吧。” 这客气到极致的邀请,比什么冷言恶语都让人心头发凉。 晏衍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了口气,依言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