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将热粥点心放到桌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秦般若闭了闭眼,江湖风雨,她在三年前见识过了。 那样的腥风血雨,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能添乱的。更何况,这一次汇聚的尽是江湖顶尖高手。 可她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哪怕她没有去,她也能够为师兄做些什么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不是将军。 可为了她的爱人,她也可以是将军。 秦般若慢慢回身披上外裳,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闭目静思。 整整一个上午,三叔再端着温热的饭菜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原封不动的早饭和几乎已成雕塑似的女人,终是忍不住叹息出声:“姑娘好歹吃一些吧?这样熬着,身体会受不住的。” 秦般若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空空地转了过来,似乎好半天才有了焦距:“知道追过去的都哪些人吗?” 三叔摇了摇头:“人不少,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有关中苍空刹、双极野豹王,还有西青罗喉剑......” 秦般若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三叔连忙道:“姑娘不是江湖人,不知道这些人都实属正常。” 秦般若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落到窗外枯枝之上。 “可江湖人,也是人。对吧?” 女人突然没头没脑得来了这么一句,三叔猛地一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的目光却渐渐燃起星火一样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冷静,还带着一丝身居高位多年的冷漠:“在朝堂之上,人们总会为了权力、为了位子争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女人话题跳跃的太快,三叔还是有些没太明白。 秦般若指尖点过飞进来的落叶,声音轻柔:“既然那么多人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不要让那些人的目光都盯上师兄一处。” 三叔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 秦般若回头给了他一个全然无害的微笑:“人多的地方,总少不了争夺。” “混战,总比所有人的目光和刀剑......都对准一处的好。您说是不是?” 三叔彻底明白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振奋冲上心头。 “妙啊!”三叔抚掌大赞,可是下一秒又犯了难,“可姑娘,这要如何才能叫他们乱起来?那些人可都是成了精的!” 秦般若缓缓起身,声音轻缓:“我也不知道呢。那些江湖人,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呢?是富可敌国却消失许久的宝藏?还是传说中能使人无敌于天下的武林秘籍?抑或者......” “是亘古以来连帝王将相都梦寐以求以求的长生不老?” 秦般若重新看向三叔,目中已是一片澄澈:“三叔对江湖之事,更熟悉一些。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三叔激动地头脑发麻:“这这这......这些年江湖之上关于这些的流言一直没有消散过。” “那就更好了。再将消息放得离那些人近些......”秦般若语气始终寡淡得如同云雾一般,淡得下一秒就要散了,“对于这样的消息,人们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至于能让他们相信多少,能将这滩水搅得有多浑,就看三叔你们的了。” 秦般若极其柔弱地敛了敛衣袖,盈盈一福,那姿态弱柳扶风,楚楚堪怜,就好像方才那些搅弄腥风血雨的话语不是从她口中吐出的。 第146章 剩下的事, 都交给三叔去办了。 三叔不声不响,事情却做得很是漂亮。 不过两天功夫,大雍北周边界一带出现前朝宝藏及武林秘籍之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不只江湖之人出手, 连官府都派了人去打探虚实。 越传越烈,原本蜂拥去寻万俟生报仇的那些人当真分走了大半。 剩下的,只能靠师兄自己了。 所幸,宗垣很快传来了消息, 叫她一切放心。 如此秦般若才不至于那般惴惴不安。 然而, 这短暂的平静却在一日深夜被彻底打破。 秦般若猛地从梦中惊醒, 满身汗湿,目色仓皇,心下更是狂跳如擂鼓,许久不休。 “师兄......”秦般若低喃出声,几乎不敢回想方才梦中可怖的画面, 睁着双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等三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然换了身粗布衣衫, 利落干净,不似往常。 三叔一愣。 秦般若已然开口询问:“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三叔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般若直起身来:“我要去找师兄。” 三叔一惊,看她神色冷峻,心头无端一跳:“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般若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语气也寡淡得很:“我梦到师兄出事了。” 三叔怔住, 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不会的!公子武功卓绝,加之那消息已然成功引走了大半江湖人马, 眼下公子那边定是安全的!” 秦般若摇了摇头,一意孤行道:“若他那边当真安然无恙,我此刻去寻他又有何妨?” “可......” 三叔话没说完, 女人已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叔见拦不住她,叹了口气,跟着出去安排人马了。 新帝登基定在了十一月初三,就在下个月初,距今不过月余了。 各国使节的车马陆陆续续向京城汇聚,平邺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国平静。 秦般若带着两名护卫,顺利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然后行了不过半日,护卫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踪。那二人带着她甩了数次,却始终没有将人彻底甩开。 直到行至一处荒僻河滩,十数道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乱石滩后疾掠而出。刀光霍霍,出招狠辣,下手狠绝,显然是豢养的精锐死士。 不过所幸三叔派给秦般若的这两名护卫,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剑锋过处,血花迸溅,惨呼连连。 片刻间,冰冷的河滩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首。 一名护卫喘息未定:“姑娘,怎么办?” 秦般若立于遍地狼藉之中,面色沉凝如霜:“如今回城已然不可能了。往前......” 女人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河面与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那树林宛如一只潜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无声张开大口。 “那里怕也早已经等了人。”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既然进退维谷,那么就从这么消失吧。”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另一批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悄然而至。 为首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尸骸,又猛地投向那平静流淌的河面。河中心,似乎闪过什么金属物件。 男人突然低吼一声:“他们渡河了!追,顺着下游河道给我追!水急滩险,他们跑不远!” 话音落下,那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对岸的茫茫水色之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具“尸体”猛地一动,推开压在身上的死尸,挣扎着站了起来。 “姑娘?” 秦般若却没有立刻回应。她拧紧双眉,死死盯着追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声音......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姑娘?”护卫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又出声提醒。 秦般若猛地回神,不再多想:“走!” 暮色低沉,三人脚步匆匆,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可不过一个时辰,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险些叫你们给骗了过去。” 那些追兵竟去而复返。 两名护卫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人猛地拔刀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追兵。 另一人则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住秦般若手臂,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脚下发力,朝着前方浓重的黑暗一头扎去。 秦般若被扯得踉跄,下意识回头:“他......” 那里刀光剑影如潮,霎时就将人给彻底淹没其中。 “姑娘放心,他自有脱身之法。”留下的护卫头也不回,声线紧绷。 秦般若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唇,没有再问下去。 是谁? 究竟是谁? 来人明显知道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行踪,识破了她的伪装...... 秦般若闭了闭眼,会是湛让吗? 秦般若不愿想做是他。 可整个平邺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 抓着她的护卫几乎没什么犹豫,将她向侧前方一处嶙峋乱石后狠狠一推:“姑娘,往南走!不到十里会看到一座古刹,去那里,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男人已然拔刀在手,转身迎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逆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