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老妪一边将两碗堆满酱肉、香气四溢的面条利落地推到宗垣和秦般若面前,一边对着老伴的方向微侧过头:“从来不跟我吵?老头子,你这话说的可太亏心了!” “刚刚你不是就跟我吵呢吗?年轻时候就更多了!甚至能就这白面劲道还是龙须面滑溜,蹲在灶台前跟我掰扯半宿......” 老翁:...... 老翁似乎有些无话可说了,讪讪道:“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妪哼道:“说了叫你不要小瞧女人的记性!” 老翁连忙认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妪这才满足地哼了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提那只在炉火边煨着的铜茶壶,给宗垣和秦般若手边的粗瓷茶碗续上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让那些花白的鬓角都变得温柔起来。 秦般若和宗垣对视一眼,眼里忍不住晕出些许笑意。 这一幕刚好被那老妪瞧见,老妪左右看了眼,叹道:“公子和夫人是刚刚才成亲吧?” 宗垣还没说话,秦般若笑着接道:“婆婆怎么瞧出来的?” 老妪挑着眉笑:“太明显了。” 老翁在后头也跟着点头。 秦般若抬眼瞧了宗垣一眼,二人目中情意如潮,眷恋如深。 老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的秦般若:“公子啊,别嫌老婆子多嘴。这个年代,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人啊。好好待你身边的夫人。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难关。” 宗垣闻声站起身来,朝着老妪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指教。” 老妪连忙摆手道:“快坐下!快坐下!公子别嫌老婆子唠叨就行了。快尝尝,我家老头子的面可是远近一绝的。” 秦般若望着宗垣的身形,喉咙微动了下。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再试一次。 *** ***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带回来的玄霜草服下之后,果然彻底压制住了蛊虫发作。 湛让再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夜突如其来的不安,也在宗垣细致的温柔里消散殆尽。 秦般若每日里偶然窝在那间小院,大多数时间会同宗垣一起出门寻找线索。 可惜的是,如今整个平邺城风声鹤唳,那几个人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寻不到丝毫线索。 究其根本,掌控北周二十年的摄政王......要不行了。 前年死了最为看重的长子,如今不过一年,颇为受宠的三子也跟着死了。 他那已然病入膏肓的身体,哪里还能再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宫廷御医一日日的往摄政王府跑。 摄政王也来者不拒,任由那些御医将他的身体状况传达入宫中。 当了二十年傀儡皇帝,拓跋嗣几乎夜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平邺城,或者说整个北周......马上就要变天了。 风雨欲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摄政王府。 可作为风暴的中心,摄政王府却安静得厉害。 一日又一日,摄政王又挺过了半个月。 这样一来,宫里......明显着急了。 拓跋稷歪靠在床榻之上,双眼微阖,一脸病容:“叫陛下放心。本王活不过这个月了,陛下都等了这么些年,怎么连这几天都等不得了?” 底下的御医敢怒不敢言,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拓跋稷嗤笑着继续道:“以他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做好我北周的皇帝?又如何能叫本王放心呢?” 御医心口生凉,汗如雨下。 拓跋稷微睁了睁眼,懒得再浪费力气,摆手道:“滚吧。” 御医如蒙大赦,跪着倒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拓跋稷方才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前哑声道:“让儿在哪呢?” 谋士沉声道:“在王妃那里。” 提起王妃,拓跋稷的面色明显温软了很多,不过转瞬又变得哀伤起来。沉默了片刻,拓跋稷出声道:“你说,我让王妃坐上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样?” 谋士没有说话。 拓跋稷冷笑一声:“瞧瞧皇帝如今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等本王真的死了,别说王妃......就连你们,怕是也得被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谋士眸色瞬间一暗,出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拓跋稷闭上眼:“叫让儿登上皇位吧。” 虽然早有猜想,但是这话一出来,谋士瞬间惊得瞳孔圆睁,俯身跪道:“王爷,这万万不可啊!这会国本动荡的!” 拓跋稷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儿有心机,有谋算。加上从大雍经了那么一遭,心性也已然稳了下来,是个帝王之才。” 谋士见他当真这样考虑,惊得再次道:“王爷,可......可他到底不是您的孩子。” 拓跋稷的脸上瞬间涌出一股难言的哀伤:“本王这一生杀戮过重,也或许是因此才会子嗣不丰,就连长成的三个孩子......” 说到最后,男人明显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谋士眼中也生出几分悲戚,惨然无言。 拓跋稷擦了擦眼角,哑声道:“闵儿废了双腿,心思也偏激。即便本王推他坐到皇位,也坐不安稳。倒是老大家的孩子,有几分本王和他爹的风姿。可惜的是......如今年岁太小。” “所以,本王思来想去......让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谋士咬着牙仍旧试图劝他:“可是四公子到底是大雍人。” 拓跋稷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坐到那个位子的时候,他就只能是北周人了。” 谋士:“可是......若真是四公子的话,怕很多老将不会服他。” 拓跋稷睁着眼看他:“所以,我需要你帮他。” 谋士目眦尽裂地望着他:“王爷!” 拓跋稷看着他说得飞快:“护着让儿登基,也护着王妃往后安稳。等王妃百年之后,也等济儿长成之后......再拥护他登基。” 谋士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到时候,四公子怕不会舍得将皇位传给济儿吧。” 拓跋稷嘴角生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望着他摇了摇头:“不会的。让儿肯定会的。” 谋士瞧着他的微笑一愣,不知为何陡然生出几丝寒意来。 第139章 宗垣几经周折, 终于在城东的一个枯井之中找到了人。可是,却也已经再看不得了。 面部模糊一片,几乎难以辨识出原本的轮廓, 只剩下扭曲的肿胀和凝固的暗色。四肢以一种非自然的、令人骨缝发寒的角度扭曲着,就连指甲也似乎都被人拔了个干净。 邹叔呆了一瞬,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向前扑去:“我......我的......儿啊——!!!” 他几乎是爬行着、扑跌着扑到了那残骸前, 在瞧见男人模样的瞬间, 浑浊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抬了抬手, 颤抖着似乎想要碰触自己的儿子,可是却又因那可怕的形貌和刺骨的冰冷而极度恐惧,最终只敢虚虚地、绝望地悬停在离那张模糊面孔寸许的地方。 可也不过一瞬,他整个人就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就丢下爹一个人了......” 男人已然悲恸到了极致,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如同一只被剖开了心脏的野兽,在濒死之际发出的绝望与哀鸣。 秦般若站在一侧, 脸色苍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偏开头捂住了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当了娘亲之后,她就再看不得这些了。 便是想一想, 都是锥心之痛。 宗垣也红了眼睛, 沉默地上前两步,将人搂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 任何语言在血淋淋的死亡和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空洞甚至残忍。 深秋的寒气本就凛冽, 此刻更添了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和腐坏的死亡气息。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宗垣:“他的那些同僚,都找到了吗?” 邹叔闻声, 猛然间看了过去。 宗垣点点头:“都死了。” 邹叔咧着嘴笑了两声:“好,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俯身颤颤巍巍地将地上的尸首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儿啊,爹给你收拾干净。咱们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 秦般若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腾然升了起来。 宗垣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追过去的目光发沉,眉心紧促。 巷口的乌鸦扑扇着蹲踞在光秃秃的枝头,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眺望,似乎盯着那具很久了。 后面几日,邹叔表现得都很平静。 平静得置办了邹连塘的丧事,也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日三餐,尽数照旧。 就好像那一天的奔溃,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