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当先转身出了殿,吱呀一声,夜风顺着大开的殿门入内,凉得人禁不住颤了一下,又一下。 “噌”地一声,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陛下?”外头再次传来周德顺的一声惊呼。 晏衍没有说话。 脚步声再次跨过门槛,殿门轰得一声关上,激得女人帐前薄纱瞬间飞起,又一点点落下。 在一片金色朦胧之间,秦般若看到皇帝重新走回到她的身前,手里握着一柄长刀。 晏衍将长刀递向她,垂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欺你,骗你,瞒你,确实该杀。” 秦般若手指颤了下,没有接那刀。 晏衍却俯下身去将将刀柄轻轻放到她的掌心,又带着她的手指握住,期间一句话没说,满殿的寂静。 “为什么?”秦般若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已然疲惫。 晏衍低笑一声,慢慢半蹲下身去,长刀指向恰好是心脏的位置。他抬眸望着她道:“母后,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朕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秦般若眼睛唰地就红了,手中长刀倏然收紧。 晏衍笑了一下,眼里跟着也闪出晶莹来。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整个大殿静得可怕,黑压压的见不到一点儿亮光。 “呼啦”一声,夜风骤然大了,挟着尖利的呼啸一下子将窗子都吹开了,带着床前纱幔猎猎飘着。 晏衍又笑了一下,下一秒,身子猛地往前一撞,刀尖瞬间插了进去。 秦般若瞳孔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 晏衍眼睛眨也不眨地始终盯着秦般若,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可秦般若的手却已经抖得厉害了,眼泪比他还要先一步落下:“小九……” 直到这个时候,晏衍方才垂下眸子,看向女人握着刀柄的手掌。秦般若似乎如梦初醒一般就要松手,下一秒就被男人死死攥住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彻底贯穿了胸膛。 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秦般若控制不住的尖叫了一声:“小九!!” 一瞬间,周德顺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瞧见这一幕人都疯了:“陛下!!” 晏衍谁也没有看,再次抬眸望向秦般若,鲜血抑不住地从口中涌出,他却似乎毫无所感,照旧朝着女人笑了下。下一秒,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秦般若彻底要疯了,泪如雨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晏衍最后瞧了她一眼,再没气力地松开手,往后跌去。 周德顺也是老泪纵横地将人接住:“太医!太医,快!!!”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跟着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朝后倒了下去。 周德顺这头还没弄明白,那头也似是要了命,急得老脸苍白,哭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 *** 天不知道大亮了多久,又徐徐向西沉了下去。 在日光彻底消茫之前,秦般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香汗,一脸苍白,呼吸急促,喘息不止。 醒过来的瞬间,一大波的人涌了进来:“醒了醒了!皇后醒了!!” 是周德顺。 老太监的声音尖锐,还带着些许的哽咽,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说完之后,连忙朝着一侧太医道:“太医,瞧瞧!快瞧瞧!” 秦般若还有些不清楚,呆呆地垂眸看过去。 殿中站满了人,个个神色激动。 太医上前一步,按在女人的寸关尺半响,喜极而泣道:“好了!好了。皇后好了!!” 意识终于渐渐回笼,秦般若想到了那日最后的场景,偏头看向周德顺,厉声道:“皇帝呢?” 周德顺眼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说话。 秦般若怔忪了片刻,哑声道:“死了吗?” 周德顺眼泪瞬间没忍住,汩汩落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滴泪,等她发觉的时候,已然落至唇角,苦到发涩。 忽然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皇帝若是死了,她为什么还活着? 秦般若猛地看向周德顺:“皇帝死了吗?” 周德顺猛地跪下,伏身哀道:“娘娘是还打算再去补一刀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手指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慢慢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慢慢放下手,起身道:“带本宫去看看。” 周德顺没有应声,反而用力磕头,哽咽道:“娘娘,求您再怜惜怜惜陛下吧。” 秦般若哑着嗓子无力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动手了。” 周德顺泪眼模糊地抬头觑了她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倒是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道:“昨日陛下险些没撑过去,如今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再有差池,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秦般若瞳孔缩了一瞬,应声道:“我知道了。” 一夜之间,帝后相继昏厥。 周德顺也不敢声张,将两个人安排在了东西两个殿内,如今皇帝就在东偏殿,片刻功夫就到了。 可秦般若这一路走得却觉得格外漫长,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只觉得用了一生的力气。 进了殿,一众太医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径直朝着拔步床走去,晏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寡淡,不见丝毫气血与生机,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要彻底陨灭于世间了。 她立在跟前瞧了许久,幽幽道:“陛下如今什么情况了?” 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去,看向殿中跪了一片的太医,恹恹道:“都是死人吗?” 徐长生终于说话了,斟酌着语气小心道:“还请娘娘屏退身边的人。” 秦般若摆了摆手:“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徐长生方才叹息一声道:“陛下那一刀伤及心肺,原本昨日气息就已然微弱下去,可后来不知怎的又稳住了。不过也只是稳住不至太坏的境地,并没有太过见好的情况。老臣思索再三,想着该是陛下体内那蛊的缘故......” 秦般若眸光顿了下:“继续。” 徐长生苦涩道:“说来也是老臣无能,如今才意识到陛下中了蛊。发现之初,老臣想着为陛下推血取蛊,可发现那蛊已然同陛下融为一体。若要取蛊,怕是先伤了陛下性命。而后又惊奇地发现那蛊虫似乎还能为陛下延一二生机。可老臣偏偏于蛊毒一术没什么研究,若要陛下醒过来,怕是得......问一问那苗疆之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秦般若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垂眸望向皇帝:“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徐太医慢慢往后退下。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也似乎将最后一抹暮光关在了殿外。 殿内的光线彻底阴翳下去,四四方方的大殿如同棺椁一般,黝黑,安静,可怖。 殿外的宫人动了,小声地点了廊下的灯火。光线就又摇摇晃晃地落进来,变得昏黄,祥和。 秦般若不知在黑暗中瞧了他多久,直到柔光洒落,方才抬手碰了碰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声音微哑:“小九。” 皇帝没有任何反应。 有一瞬间,秦般若觉得这一幕何其相似,又何其玄妙。 从前都是皇帝坐在这个位置,垂眸低望着她。而她多数装睡,佯装不知。 如今境遇颠倒,成了她垂眸瞧他。 而他昏睡不醒。 也或者,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 作者有话说:逗你玩。 第102章 秦般若心口细细密密的扎了下, 又疼又涩。 他们两个人走到今日,其中感情纵然不是爱,也有诸多撕扯不开的情分。 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他做的那些, 又叫她如何原谅? 秦般若瞧着瞧着,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她这一年流的泪,怕是比过去二十几年加在一起的还要多。 人的心一软,就容易脆弱。 任谁也逃不开。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 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终究是一个情字, 误人。 秦般若手上的动作跟着更轻了, 一点点挪移到皇帝惨白的唇上。 男人眉眼冷峻,一双眸色幽深狠戾,叫人瞧一眼就心惊胆战。可是没人知道,这个人的嘴唇却软得很,也香得很。 她喜欢他亲她。 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欢愉, 快乐和刺激。 若是再多些时候,她或许真的会喜欢上他也说不定。 可是, 造化弄人。 他们之间隔着那许多人命,又如何枉谈以后? 秦般若闭了闭眼,慢慢撤回手,垂下头去吻住他的唇, 辗转而又多情。 小九...... 天已经暗得厉害了, 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缕轻纱笼在殿外花树上,又是鲜艳又是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