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时候,她想能吃饱就好了。 见到京中富贵的时候,她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贵妇人一员就好了。 后来遇到张贯之,又遭到他母亲的冷嘲热讽,说什么只堪为妾。她一怒之下,同他断了纠缠,立誓要找一个比他更有权势的男人。 就这样,找到了皇帝。 到了皇宫,想法就更多了。 刚开始要想着荣宠不衰;慢慢地转为憎恨与复仇;最后隐忍保命,以求富贵。 折腾了十几年,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后,却又陷入那谶语之中。 她为了避嫌,也为了留有后手,生出那些寻欢作乐之事。 可从未想过,会因此害了张贯之。 她这一生,算计人,也被人算计。 利用人,也被人利用。 杀死人......即便被人杀死也没什么,可张贯之却不该死。 更不该,因她而死。 她愧疚,愤怒,憎恨。 恨那些人,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谨慎,也恨自己不曾珍惜。 可又有什么意义? 又做给谁看呢? 不在了的,已然不在了。 她要么跟着一起去死了,要么就好好活着,给他报仇,也给他好好瞧一瞧这大雍风景。 等来日奈何桥上再相遇,她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可门后不见一人,只是余光扫过几道身影躲去。 下一秒,几个小孩依次从门后探出头来,冲着秦般若呵呵一笑。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个小孩,有几个胆子小的瞬间瘪了嘴,红了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还是最前面的小姑娘抹了把脸,走出门后,跟着步子一顿,又折回去将最后头的小姑娘扯出来,拿过她手里的花环,嗲声嗲气道:“后山最好看的鲜花,送给贵人姐姐。”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杏黄色衣裙,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黑得发亮,对上女人的视线,似乎羞涩似的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原本板着的脸渐渐笑了起来,冲着她招手道:“都过来。” 那些孩子一个看一个,一个推一个的往前凑了上来。 离得近了,菱白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住秦般若。 秦般若摆了摆手:“无妨,这些孩子没有坏心思。” 菱白拧了拧眉,退到一侧。 秦般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和人打过交道,尤其是这些孩子各个心思澄澈,乖巧伶俐,稍微逗弄一下就脸红得厉害,再逗弄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瞪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模样。 秦般若却就此得了趣味,专门以欺负这些孩子为乐子,把人逗弄哭了,又千方百计地把人哄好。 宗垣在一旁瞧着也不制止,反而常常三言两语将人欺负得更凶。 清平盛世,如意太平。 她最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第71章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 秦般若再贪恋这样平凡的日子,也该准备离开了。 出宫数月,也该回去看看小九了。 他闹脾气, 她身为母后总得纵着些。 可还没等她吩咐下去,当天下午秦般若就突然昏了过去。 暗卫八百里加急去了信,皇帝什么话没说,只是垂首安排完政事, 当晚就秘密出了宫。 *** *** 扬州别院, 灯火通明, 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被叫了过去。 乌压压的人立满了院子,来往匆匆,神色低沉。 “如何了?” “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季节转换的时候,本就容易湿气留滞, 再加之贵人身体虚弱,阳气不足, 又不受南方湿地天气,脾湿困守,进而影响了肝的疏泄。一旦肝失疏泄、气机郁滞,人就容易疲乏昏厥, 没有什么大事。老夫给贵人煎几副药丸, 用不了三四天的功夫就会有所好转。” 隔着一帘细纱,秦般若半靠在美人榻上,半阖着眼, 昏昏沉沉:又是这个说法。 十几个扬州名医,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说法。不过是春困所致,没什么大碍。可秦般若却明显觉得不是, 身体疲累还在其次,心口就好像有细小的啮虫在一下一下地啃噬,又痒又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出点道理来。 秦般若神态倦怠,摆了摆手,示意菱白将人送出去。 那大夫却没立时走,又道了:“虽然病情不重,却也不能轻视。人的五脏流转,拖久了势必会连累其余脏器。尤其心为君主之官,半点儿伤不得。” 秦般若搭着的眼皮一顿,手指微微动了动。 菱白慢慢撤脚退了回去。 那大夫继续道:“心情舒畅,百病俱消。话虽然说老了,却也是这个理。贵人还是多开怀一些的好。” 菱白看向秦般若,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没有说别的什么。菱白了然地将人送了出去,那大夫领着小童回了药堂,刚进入内堂,就见茶桌前面已经坐着一道人影了。 见这大夫回来,握着茶壶倒了一杯,水声清铃。 “辛苦了。” 这大夫也不同他客气,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又将茶杯递了回去。男人重新又给他满了一杯,如此反复了三次,大夫才坐到男人对面,叹口气道:“不建议你招惹这个人。” “哦?” “府宅内外,明的暗的怕是有数百人。”那大夫望着他,神色郑重,“这个人的身份不会简单。” 内堂只有一扇明窗在西侧,落下门帘就显得光线晦暗。男人背对着明窗位置,清隽容颜掩藏在阴影之下,却不见半分神态阴翳,反而越发清朗风流。 正是宗垣。 男人眉眼流转,风流恣意:“晚了,已经招惹了。” 那大夫紧皱着眉头:“什么?” 说到这里,站起身左右来回走了两步,一边叹息一边道:“太危险了,这样太危险了。” “你都做了什么?若是做的还不多,就赶紧撤回来。” 宗垣歪头看过去:“她都帮宗某处理了孤儿所这样头疼的事情,宗某又怎能不回报一二?” “叫朋友吃亏,可不是宗某的性格。” 那大夫停住脚步,望着男人又气又道:“你你......哎!不是我不让你帮,只是这个女人背后的水太深了。” “一朝不慎,怕是会粉身碎骨。” 宗垣笑了笑:“巧了不是,宗某人最爱在悬崖之上走钢丝了。” 那大夫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转身坐下,不吭声了。 宗垣站起身来,朝他躬身笑道:“倘若有一日陆兄也陷入沼泽之中,宗某人也会千里奔赴的。” 这话落下,那大夫彻底没什么话说了,重重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她应该是中了蛊毒一类。具体是什么,怕是得请毒娘子出手了。” 宗垣眸光一顿,郑重朝他行了一大礼,面色谨慎道:“陆兄,此事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大夫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最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人身份如此之贵,见过的名医应当也如过江之鲫,可却如此大肆招揽扬州名医,显然是完全不知自己中蛊的情况。说明比他身份更贵重的人在瞒着她,我是嫌命长了才会肆意乱说。” 宗垣眸光垂落,鸦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神色,不过抬头时候又温和了许多:“正字兄说得是。” 如此过了两日,大半个扬州城都猜着秦般若的身份,日日递帖子送府医过来,却仍是没什么大用。秦般若不厌其烦,一律闭了门,等身体缓和了些,就起身准备走水路北上回京。白色幕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刚出了宅子,脚步一顿,顺着一处望了过去。 只见数日不见的那琴师抱着一把七弦琴立在柳树下,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身后新柳吐芽,青葱嫩黄之间,凭空多了些许旖旎柔色。 瞧见这些人出来,宗垣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眼望着秦般若。 秦般若立在原地,朝人招了招手。 男人缓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孤儿所的小童。 一个捧花,一个抱着盒子。 秦般若扫了一眼,就朝宗垣道:“怎么在这里站着?” 宗垣话说得也漂亮:“听说贵人病了,宗某人托朋友寻了一株百年灵芝,不知能不能用到一二?” 说着,那小男孩连忙将抱着的那个木盒,双手成捧的模样,朝秦般若递去。 秦般若上前一步,揉了揉那小孩的脑袋:“多谢有有。” 菱白知道这就是收下的意思了,上前拿过那盒子,也跟着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多谢小公子了。” 那小孩许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将东西塞给菱白之后,转身朝宗垣身后躲去。 秦般若瞧着,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宗垣扶额。 秦般若转头再次看向男人,目光似乎穿过幕篱落到宗垣眸底:“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