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使们面色纷纷松动。他们交换着疑惑的神情,有人已经开始犹豫。 “宋中丞,还发什么呆啊,请旨去啊!”林菀立马唤道。 宋湜摇摇头,给身边一名护卫递了个眼神。那护卫点点头,退后打开大殿紧闭的门,闪身进去。片刻,他便出来了,凑到宋湜耳畔低语了几句。 宋湜沉声道:“陛下允准。” 林菀当即又笑,声音里满是欢喜:“听到了吗?你们现在就回家,喝口热汤,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高高举起。阳光落在令牌上,照出上面清晰的“霍”字。 “这是霍侯给我的令牌!”她高声道,“外头看热闹的禁卫都听好了!霍侯有令,凡今日我从宫里请出的人,一概不拦!” 这块令牌,自是她来南宫大殿之前,临时跑去东宫角楼,悄悄从霍衍身上解下来的。那时霍衍还趴在小案上,满身酒气,睡得直打鼾。 长公主看到令牌,神色一变:“你把阿衍怎么了?” 林菀恭敬应道:“兄长值夜太累,还在睡觉。只把令牌给了我,让我帮忙传话。”一声软糯的“兄长”,叫得自然无比。 宋湜在背后捏紧了手。 长公主则完全不信。她嗤笑一声,低声嫌弃道:“那个没脑子的,定然又听了你的蛊惑。” 林菀晃了晃手中令牌,笑得坦然:“霍侯已与我达成共识。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宋湜的脸已冷成了一座万年冰山。 见面前的绣衣使还是不动,林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兄弟们啊!背上全家性命,还不一定赚到百两黄金,何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样吧,谁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走出宫门,明日来东宫南角门找我。我登个记,送你们十两黄金。虽然少点,但有命赚钱,更要有命享福啊!对不对?” 说着,她提高声音,朝宋湜那边喊道:“宋中丞,你有钱!先记你账上,等调齐黄金一起给啊!” 宋湜冷着脸,“嗯”了一声。 林菀弯眼笑了:“兄弟们,尽管去打听打听,凡跟我混的下属,个个吃香喝辣!我许的赏钱,只有多,没有少的!” “那倒是。”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的绣衣使,二十出头的模样。 “我姨母在云栖苑当差,”他说,“每次回家都夸林娘子,分钱特别大方。”说着,他竟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又解开赤红绣衣外袍,往地上一扔:“算了,我先回去了。” 周围一众同僚惊得睁大了眼。但其实,不少人已经松懈了神情,缓缓放下了武器。 林菀很满意,“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笑道,“这位兄弟,我再送你十两黄金!凡前二十名出宫的,统统都再加十两!” 话音一落。 “哐当!” “哐当!” “哐当!” 台阶下脆响声四起,顷刻间就有十几名绣衣使丢了武器,开始手忙脚乱地解绣衣外袍。 “你们在干什么!”张砺目眦欲裂,愤怒地挥剑砍向最近处丢武器的下属,“被她三言两语就给骗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快跑!”林菀大声喊道,“这种首领不值得追随!快跑!” 那名被砍的下属当即闪躲,转身便朝身后南宫大门飞奔而去。边跑边脱下绣衣,往地上一扔。 张砺挥剑成空,更加暴怒地转向其他人。众人纷纷躲避,下面竟乱成了一锅粥。 林菀的喊声紧随在后:“这位兄弟!明天记得来登记!等拿到二十两黄金,买点铺面田产!带父母妻儿好好过日子,比被追着砍强多了嗷!” 那名穿着里衣的绣衣使跑得飞快。他跑过大殿广场,跑出宫门。 果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见到此景,更多绣衣使利落地丢了武器,解开外袍扔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往宫门跑去。 林菀彻底松了口气。她转身朝台阶上走了几步,又抬手放在嘴边大喊:“兄弟们别着急!宋中丞大方得很,他说每人都给二十两黄金!大家莫跑太急,以免摔倒!” 宋湜静静站立着,目露无奈。 喊到最后,林菀的嗓子干哑得仿佛开始冒烟。她不禁咳嗽了好几声。 转眼之间,张砺周围的下属跑得干干净净。他独自站在空地上,四周散落着绣衣、刀剑,一片狼藉。他愤怒至极地盯着林菀,目光里满是杀意。 “给我受死!”他再不顾台阶上的护卫,冲上去便要提剑刺她。 长剑直抵面门。林菀失声尖叫,转身便提裙往上跑。一众护卫当即上前,挥剑刺向张砺。 宋湜一个箭步冲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菀面前,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扯进怀里。 刹那间,天地俱静。 林菀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撞击着心腔。 周围是他熟悉的怀抱。他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衣袍上的淡淡皂香。 她抬起头,撞上他急切担忧的目光,还有那张她日夜牵挂的面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轮廓,描摹出微微蹙起的眉,和深邃瞳眸里翻涌的千言万语。 好俊的脸啊。 无论何时近距离看到,她都会被震撼一下。 林菀轻轻咽了咽津液,连忙甩了甩头,扔开这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转头往台阶下看去。 张砺跪在阶下,手无力地松开,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发出脆响。他的胸腹插进了近十支长剑,剑尖直穿后背。大片鲜血渗进殷红锦袍,将其染得近乎黑色。他垂下头,口中涌出大片鲜血,落在青石台阶上,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林菀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耳畔响起宋湜温柔的声音,“又不好看。” 林菀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宋中丞,我今日所谈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瞧着她明亮璀璨的杏眸,明媚坦诚的神情,宋湜的心不住地鼓胀着,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恨不能立刻抱紧她,用世上最美好的一切词汇来赞同她。 可他偏偏又瞥见了她手里那块,刻着“霍”字的令牌。 他的目光顷刻冷了下来。 宋湜箍紧她的腰,沉声道:“也要陪我喝到天亮。” 他顿了顿,又道:“你喝梅子浆。” 林菀听得一懵,旋即又反应过来,耳尖涨得通红。 行吧。 这醋罐又装满了…… 她无奈转头,却见台阶下,一众高壮护卫提着还在淌血的剑,三三两两站成一排。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为难地看着他们。 林菀一个激灵,连忙挣开宋湜的怀抱,尴尬一笑:“你们先忙。” 台阶之上,单烈再次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长公主则更加嫌弃地转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 第98� 日出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林菀与宋湜一道跨过门槛, 踏入殿内。日光从身后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殿内石砖里。她抬起头, 望向大殿深处。御座之上, 坐的竟是姜临和邹妙两个人。 姜临一身玄黑袍服, 头戴长冠, 正襟端坐。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邹妙端坐在他身侧,梳着高髻云鬓,簪着金雀步摇,着一身绛红直裾袍, 唇含浅浅笑意,正朝他们看来。 林菀微微睁大眼。 没想到, 今早朝会, 阿妙竟会陪太子同来……哦不, 现在该唤作陛下了。要知道,在出发之前, 所有人都没把握, 朝会结果如何, 他们是生是死。如果留在东宫等待, 阿妙会安全得多。 但她还是与姜临一起来了。 昨夜商议时,阿妙虽然没说太多话。但想必在那时, 她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殿内两侧站着数十位朝堂官员, 进贤冠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为首之人, 自然是满头鹤发的许司徒。他站在最前方, 苍老的面容上神情肃穆。 随着林菀走入殿中, 众人目光纷纷投在她身上。她敏锐察觉到,这些眼神都格外复杂。 等等! 方才在外面那些喊话,应该都被殿内的人听到了。 尤其是什么“姜家人在上头打架”,还有什么“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随便拎出一句,尤其在清流士人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语啊! 林菀被那些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她轻咳一声,放轻脚步。好在新帝面色沉静,没什么特别反应。 率先说话的竟是邹妙。 “林宫令,辛苦了。”她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透着几分庄重,又透着熟悉的亲昵。 但林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听起来不一样了。她连忙跪地伏拜:“多谢邹……邹……” 她下意识想称“邹孺子”,又想起从今早开始,阿妙不再是太子姬妾,当不会再用这称号。但她早上不在朝堂,不知阿妙眼下的封号是什么。 迟疑间,身旁传来宋湜的声音:“邹昭仪。” “多谢邹昭仪。”林菀顺着他的话说完,心底暗暗惊讶。在大齐后宫,昭仪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 邹昭仪又道:“陛下身体不适,不便多言,便由我代为说话。” 她说话间,有几个朝臣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朝臣不知姜临毒发之事,只知新皇生了病,连说话都需要邹昭仪代劳。他们只觉不妥,却又不敢抬头直视,说出异议。 邹妙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没有理会。她又看向林菀,温声道:“林宫令,上前来。在御座旁侍奉。” 林菀颔首应承,起身拾级而上。走向御座时,邹妙晶亮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带着雀跃,仿佛在问:我扮得怎么样? 林菀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在身前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只有邹妙能看见。邹妙眼里的光更亮了,唇边笑意也深了几分。 朝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