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定的是十二月中的火车票回学校,所以就是打死高嘉和他也理解不了,为什么陶京非得赶在九号大晚上又来一趟,本来临近回程,带队老师查寝就严。 连笑差点抓包,倒是高嘉和吓了一跳,他可不想无端受牵连。 冷汗后,是愤怒。 实在是莫名其妙。 陶京十二月在衢州只呆了一晚,九号周四傍晚到的,十号清晨就得走,他本就是翘课出来的,周五下午还有场推不掉的学术汇报。连笑是睡衣外头裹着羽绒服把陶京送上的头辆去上海的长途汽车。衢州没有直达重庆的方式,只有去上海中转。四五个小时的大巴呢—— 连笑翘着乱糟糟的头毛,从挟开条缝的大巴车窗户里往里送玉米和鸡蛋,刚从围着暖被的保温桶里拿出来,还腾着热气。亲爱的,天清地冷的,路上难挨。 陶京把额头贴在窗户上,指尖磕着,和连笑小幅度挥了挥—— 连笑同高嘉和解释不了,他也不想解释。连笑靠着玻璃窗,吐息凝作一团模糊的水白雾,他心里发软,想衢州的那一晚,想没有空调的小宾馆,想陶京呼出的白气把五官也融塌掉,那是他和陶京一起过的第二个共同‘生日’。 实习结束后大三上的后半段风平浪静。 除了敷衍上课和备考司考外,连笑的主线任务只剩了和陶京谈恋爱。 他们甚至脑子一热去解放碑跨了年,试图去当场聆听2005年的新年钟声。 可这热情持续不了三秒,他们都不喜欢和人贴靠。人群簇拥间他们对视,决定私奔也不过一秒,他们偷偷牵手,逆着人潮一起往外逃。 跨年的钟声,其实背街也能听到。 路灯下,他俩的影子像两只圆圆的小熊,较于大衣和夹克,到了冬天,连笑更偏好带着陶京一起裹上羽绒服,他不需要,也不喜欢一个社交形象如此良好的陶京。陶京的好,连笑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何况,连笑捏了捏陶京的手心,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连笑喜欢暖呼呼的陶京。 陶京抬起手去捧连笑的脸,带着辣感的暖意袭来,连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冰冰的,他闭上眼把脸砸进陶京的掌心里,任鼻息把陶京濡得潮潮的。他同时往陶京身上靠,手也不客气地往陶京的羽绒服外兜里塞。 他们在路灯底下,相拥着抱了抱。 并不打算白来一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同吃一块弓奇拿破仑。把2004年那点剩得不多的富裕时间和蛋糕一起消耗掉。 在2004年的最后三十秒,连笑扯着陶京衣领把他往下拽,他们需要一个吻,来做年终总结,也做新年伊始。 那是一个混杂着奶油,黄油和核桃味的吻。 是有潮冷的夜风,滚烫的吐息和从按捺到爆炸的倒计时和尖叫声做背景的吻。 他们没有功夫说新年快乐。 他们会一直快乐。 他们开始震动,震动源头来自于陶京的外衣兜,是陶京的手机在响,和倒计时结束的尖叫声一起启动。 可他们没有暂停,当下没有暂停这一选项,连笑把手从陶京的领口挪到他的脸上, 他恨氧气稀薄。 分开前,连笑恨恨咬了下陶京下唇,他满意听到陶京倒抽一口凉气。他一边捻着陶京的唇,一边伸手去掏陶京的外衣兜。 刚静音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了,看到亮起的屏幕上跳动的张铭凡的qq头像,连笑挑了下眉,他把手机递回给了陶京。 陶京垂着眼拿食指指节抵磕着下唇,有点疼,又有点木,估计是肿起来了,他抬起眼正打算半开玩笑地抱怨连笑两句,看到手机屏幕,陶京愣了一下,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过,想了想,把声量调到最低,然后打算塞回兜里。 却被连笑摁住了。 连笑食指抬起陶京下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拿指腹大力摁了两下他的下唇,没说什么,只是摁下接通键,又把手机丢回给了陶京。 连笑背过身,往路灯下走,他靠着灯柱,没再看陶京那边。他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顺手给lynn和kiki分别发了个新年快乐。 lynn没回复, 倒是kiki的电话弹回得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的音乐和欢呼,震得这头的连笑耳朵都疼,他眯着眼把手机稍微移开点位置,等了一会儿,声偃了不少,作了无伤大雅的背景音,kiki的声音成了主调,“新年快乐啊,连笑!” “新年快乐,kiki姐。” 他们闲聊了几句,kiki遗憾连笑不在观音桥,blue今年的跨年活动是撒红包,包的是金币巧克力,也有部分,包的是数额不等的纸币。 节假日,娱乐场所,安全问题重中之重,安保人员加了倍,kiki也不敢松懈,可幸的是,氛围相当不错,今晚业绩相较去年保守能提个三成。 听到kiki说要偷藏个面额最大的红包给他,连笑低声笑了笑,只说好,下次见面就找她要。 连笑这头电话挂断时,陶京那头还没结束,他从站着转为坐下,斜靠着路旁高出一阶的石级,陶京没说话,只是举着手机,下巴磕在支起的单边膝盖上,看着有点疲。连笑凑过去,往他一侧肩膀上靠,陶京怔愣了下,但没躲,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连笑留了个身位。 手机那头,是熟悉的,张铭凡在澳洲的住处,可,一片狼藉。 酒瓶躺了一地。 张铭凡裹着毛毯团坐在沙发里,头垂搭着,臂弯里,张开门露出个小脑袋,两只大耳朵支楞着。 连笑瞥了一眼,没等看清,就主动避开了,他在张铭凡抬头之前闪出了镜头。 现在是夏令时,澳洲时差仨小时,意味着张铭凡那边已经凌晨三点了。他一直在拨,拨没了音就再拨,可陶京接通了,他又不说话了,张铭凡只是抱着张开门窝在沙发里,垂着头,闷着。 陶京不是没看到那一地的酒瓶。 他甚至看到桌上还有个剪了一半的罐装可乐瓶,水装了一半,浮腻着一层烟头。 张铭凡以前不抽烟。 陶京知道,他支气管不好。 嗫喏着,陶京想开口,但他又犹豫,现在时机不好。 “凡子——” 陶京话还没说完,视频那头先响起了音,是巨大的踹门声响, 一个陌生的带着怒气的男声随之传来,“张铭凡,你特么少爷脾气耍给谁看啊?谁特么把你惯成这样——” 张开门逃也似地窜, 张铭凡爬得比张开门还快, 陶京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已经黑掉了,是被张铭凡挂掉了—— 只剩陶京和连笑在这头面面相觑。 陶京又回拨了几个,但没人接。 过了没多久,张铭凡发了条消息回来,“不好意思啊二哥,朋友喝多了发酒疯,不过问题不大,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也喝多了,脑袋晕晕的,就先不和你聊了,晚安!” “新年快乐啊二哥~” 陶京垂下眼,望着手机屏幕从亮转黑,他歪了歪头,闭上眼,把脑袋一头栽进旁边的连笑的怀里,连笑把他揽住,顺势把下巴磕上陶京的发顶,他俩一起发了会呆, “新年快乐,凡子。” 第46� 闲杂记 连笑几乎整一晚没睡。 12点后的解放碑人山人海,待他和陶京打上车,已近两点,陶京恹恹地把后颈磕上椅背,脸色不大好,连笑明白,压倒陶京的远不止疲惫。 连笑伸手去捉陶京轻搭在腿上的手,敲击着骨节打开那虚握起的拳,他们十指扣上,连笑合上手指捏了捏, “给姐姐说新年快乐了吗?” 陶京顿了一下,垂下头,把脸埋进连笑羽绒服帽子里蹭了两下以示感谢,他是真忘了,他还没能从张铭凡那通视频电话里走出来,陶京掏出手机给lynn发了条消息。 然后,他又栽回了原位。 他们从出租屋门外吻到床上,与其说是亲热,不如说是确认,陶京把喉结往连笑手下送,他亟需一点疼痛,一点真实感,来覆盖那段他不愿回忆的回忆,他自觉大脑是台坏掉了的放录机,卡带、重播、预演—— 他被连笑拽到水下, 快乐和晕眩是呼吸被剥夺后的倒错两面,万花筒和白光之间穿插缺乏过渡。 陶京在晨光泄进窗帘时跌进黑甜乡。 他终得一场好眠。 连笑细致拢合上窗帘,他们对于遮光材质的选择远高于其他家装,拉严后卧室融入浓夜,连笑蹲到床前,他把脸贴靠上|床单,看陶京塌陷进柔软织物里,只泄漏出一点平稳呼吸。 连笑呼了口气,他轻手轻脚遛出卧室,和欧元贴了贴鼻尖后,背着包出门了。 那是元旦第一天,连笑和高嘉和约在学校图书馆见面,连笑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是在打哈欠,他边捻掉那点困出来的生理性眼泪,边低头画重点。 对桌的高嘉和也没好到哪里去,揉着太阳穴眉拧作一团,哈欠打得震天。昨晚放假,他约了游戏里的队友组团网吧包宿,本挺高兴一事儿。快凌晨一点,手机响了,是张铭凡突然来电。高嘉和嫌麻烦,只把台式机自带的头戴式耳机取了挂脖子上,然后顺手按了接听和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