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到了无数的夸耀,我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 陶京耸了耸肩,“然后我发现,他依旧看不到我。”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27� 主歌 陶京侧躺在沙发里,面朝着屏幕,他单手支着脑袋,胸膛起伏,是在平复气息。 他们刚接了个吻,如果那种激烈程度也只算是吻的话——连笑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吃掉了——陶京无奈地仰躺回沙发里,他拿刚支住头的那只手碰了碰唇,火|辣的烫,麻木的肿,杂着一点细微的针|扎般的痛,或许是破皮了。 没办法,他另一只手正被连笑钳着呢。 连笑从茶几前靠回了沙发边,他坐在地上,腿支起,那本观察手记就平摊着搁在腿上,他左手攥着陶京垂下沙发的那只手的手腕,右手仍握着笔,不过没写,他只是反复地、有节律地按着笔帽。 然后,他扯了扯陶京的手腕,示意他坐起来,陶京把下巴磕在连笑的一侧肩上,然后看他翻了页, 【手记第二页——主歌[11-12-18]】 连笑把其中的12反复打过圈,所以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圆形凹陷, 然后他罗列如下关键词:十年前就想做的事情(?)(起因:lynn风评、打架、张铭凡、年级办公室、无人领回-父子关系双向冷淡),放弃去上海由姥姥姥爷亲自照料的机会(张铭凡的愧疚),永恒在场又永恒不在场。 他把遥控器塞到了陶京手里。 陶京两条胳膊搭在连笑肩上,顺势往下落,“真强势啊,宝贝,”他似乎在抱怨,可手上没停,他在调找进度条,“让我想想——” “嗯,是这里。” 【抱歉,我是说抱歉,】 【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还有就是,你没有因此而愤怒过吗?】 20岁的陶京在屏幕里朝着镜头抬了抬眼皮,又或者是对着镜头方位坐着的心理咨询师,一瞬间的阴郁。 可—— 没等连笑反应过来,桌对面的陶京已经很顺畅地消化掉那秒的失态了。 一声慰叹。 “其实很明显吧,”陶京闲闲磕了磕桌沿, “我记不清我是为什么被抓到了年级办公室,”陶京以此作为了下一段演讲的开头, 骗子,连笑想,陶京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谎言如同北京冬日煤炉里烧红了的碳块噎了他的喉咙,陶京的表情有细微的塌变。 张铭凡是个不称职的见证者, 但这实在无可厚非,你不能期待一个小孩能完成超越他年龄范围的任务,他甚至都听不懂那群人、那团嘈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才刚经过火车的颠簸,从香港回北京。 张铭凡是被陶京框在怀里渡过那个傍晚的,他的视线被濡湿的掌心捂住了,听觉也是,他所应当承当的伤害、打击,也就一并被捂住了。 所以他的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明白他们蹲在空荡荡的年纪办公室里,像是未来超市货架旁临了付款前却又被抛弃的商品。除他们以外,这场恶斗的其他参与者都被一一领走,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或者兄姐。那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是不服气的,他们被杵着额头骂,被一巴掌扎扎实实地拍在背上,所以他们回以他们的长辈们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眼神。 张铭凡不知道那一天的陶京到底抬起过多少次的头, 他也不能知道那每一次被敲响又与他们无关的门,对于陶京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 走吧,走吧。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酱色,值班老师着急回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得快快赶回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填饱一家人的肚皮。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是不能知道,或者说是不能真的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的,你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待,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地,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掠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觉察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朝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来承认这件事情,是很羞耻的,以至于他在面对连笑时下意识进行了部分隐瞒,但在那次治疗时,他予以了吐露,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实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给了面前这个人,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要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的。” 心理医生在屏幕外转述张铭凡的陈述。 “胡闹,”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凡子觉得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缓慢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何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小孩只是想自救、想有个倚靠他有错吗?”陶京笑了一下,近乎爱怜了,“其实我反倒很感谢凡子,他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做他哥哥的位置。” “他需要我。” “我不否认我的确动过去上海的心思,但我可悲地发现,我适应不了了,”陶京撑着脸,“姥姥姥爷太纯粹了,他们只想把没能给妈妈的都捧到我面前,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摸不到他们。” “之后二老去了香港,去了舅舅那里,最好的结局。” ‘啪嗒,’连笑的笔砸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脑内世界的地震远超这点涟漪。 “不过,在那一天晚上,我的确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倒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是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当然愤怒过。”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他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或许你很难想象。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天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回想,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想要挥出的拳头裹进了无形的雾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慎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嘘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了那一天,推回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翻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得车轮飞速转动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