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活了这半辈子,结果全他妈都白活了,又虚无,又苦。 龙椿抱着枕头,复又将自己蜷缩的更紧。 老远看着,她就跟一只被抽了虾线,又下了油锅的大虾球似得。 她闷闷的道。 “我不吃,你吃去吧,我睡觉了” 赵珂见龙椿这样,便知道柑子府被炸的事对龙椿而言打击不小。 他搓搓手,想劝慰龙椿两句。 可一想起龙椿最讨厌别人废话的脾气后,他又不敢造次了。 赵珂叹了口气,退了两步回到外间,也歪在自己的小床上睡下了。 他心里很想念孟璇,顺带着就想起了孟璇曾同他说过的柑子府。 孟璇说她小时候是在戏园子里长大的。 她娘不行了之后,她就被龙椿接到柑子府了。 她还说柑子府是个顶漂亮的大宅门儿,里外里都是一个叫杨梅的女孩亲手打理的。 府里有花,有树,有湖这类的自然景物。 还有风雨连廊,亭台小筑,花坛影壁这类的人工造物。 除却这些之外,柑子府里还养着许多人。 在孟璇的记忆里,柑子府里的所有人都很好。 有挣钱养家爱开玩笑的阿姐。 有任劳任怨没脾气的杨梅。 有从小到大都笑眯眯的柏雨山。 有天天被阿姐打的鸡飞狗跳的朗霆。 还有一天到晚在家里疯跑的小柳儿。 以及总是住在神仙庙里,三不五时才回一趟家的大黄小丁。 当然,最重要是柑子府里有自己这个美人儿坐镇,才不至让其失了大宅门的体统。 那时的孟璇每每说起柑子府,总会笑的很开心。 赵珂在一旁听着,也会不自觉开心起来。 可现在,柑子府没有了,柑子府里的人也都走了。 赵珂默默地想,他其实很能明白龙椿的感受。 在这个满是战火的年代里,似乎每一个人都要饱尝一次“失去”的滋味。 不论早晚,总是要的。 这天晚上十点多,韩子毅忙完了手头的事。 他今天心情不错,工作也十分顺利。 除却前线的捷报连连之外,他还拿到了在唐山战死的日军名单。 那上面赫然写着几个让龙椿恨之入骨的日文名。 韩子毅揣着这份名单,踩着月光走进了小院子里。 院子里十分安静,安静到几乎让韩子毅认为龙椿又溜出去玩儿了。 他走进外间,发现赵珂已经窝在小床上熟睡。 他不知道赵珂今天跑了五十公里路,累的连伤春悲秋都无法持久。 ---------------------------------------- 第249� 血(四十九) 一边还伤心难受着,一边就睡了过去。 韩子毅俯身将凉被给他拉好,见他脸上还挂着泪痕。 心下一时觉得不对,却又习惯性的给孩子擦了眼泪。 进入里屋后,韩子毅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床上的龙椿。 她衣服也没脱,整个人跟猫似得弯着脊背,脖子勾的几乎要将脑袋扎进自己怀里。 韩子毅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刚准备俯身去看龙椿,龙椿就猛然一抬头。 黑灯瞎火的,龙椿乍然见了韩子毅,便很受了一点惊吓。 “你要死了!走路不出声的!” 韩子毅被她吼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生怕吵醒了在外间睡觉的赵珂。 “你小点儿声,喊什么?” 龙椿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心里怨气重的一塌糊涂。 柑子府被炸,她心里不好受是其一。 晚间屋中闷热异常,热的她浑身黏腻是其二。 耳朵没好全,听不见韩子毅的脚步声是其三。 这一桩桩的不顺心,不舒服,不好受下来,龙椿就越发的没好气了。 她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又抓住韩子毅的胳膊,撒气似得一把将人推倒在床上。 她恶狠狠的,直将韩子毅推成了个四脚朝天的乌龟样,令他十分难看的倒在床上。 推完韩子毅之后,龙椿仍不解气,一转身就取了刀往屋外走去。 此刻她只觉自己心里火气冲天,非杀人不能缓解。 韩子毅看她这样就知道要出事,是以即便身上没力气,却还是赶紧爬起来,预备去追龙椿。 也万幸龙椿今天跑了长路,眼下走起路来显见比平时慢。 韩子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龙椿,又一把提住龙椿后颈的衣领,使劲儿将人拽停在院子里。 “你干什么去?”韩子毅气喘吁吁地问。 月光之下,龙椿憋红着一双眼睛。 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正亮晶晶的趴在她的脸蛋上。 “我杀人去” 韩子毅气的没话,心道她将他推个倒仰,拿他撒气也就罢了。 怎么还能拿杀人这事儿泄愤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杀谁去?”韩子毅问。 龙椿一把打开韩子毅抓着自己的手,扭头又要往外走,嘴里还恨恨的道。 “我今儿上街看见个烟馆,你不是说大烟害人吗?我去给那烟馆掌柜的杀了!” 韩子毅闻言两眼一黑,心知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怎么也拉不住龙椿的。 恍惚间,他急中生智的往地上一躺。 “啊!疼!” 龙椿闻声果然停了脚步,她急匆匆向韩子毅跑来,一把抓住他前胸的衣裳就将人给拖了起来。 龙椿紧张的看着韩子毅:“哪儿疼?手吗?我又打疼你了?” 韩子毅虚弱的捂着心口喘气,一边喘还一边说。 “我......打这个药......对心脏不好......你......你扶我坐到那个躺椅......我歇会儿就能好......” 龙椿闻言二话不说就拖着韩子毅往躺椅处走。 月色朦胧下,树荫斑驳处,韩子毅脸色煞白的歪上了躺椅。 他本就消瘦,不装病的时候看着都可怜。 此刻这样故作病弱,看着就更是出气多进气少,虚的不行了。 龙椿见他脸白的这样,一时也紧张起来。 那股子杀人泄愤的火气,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龙椿伸手拍了拍韩子毅的脸。 “你怎么样?特别难受吗?我带你看大夫去?” 韩子毅垂着眸子摇摇头,一副活不长了的模样。 “你把我气死算了,还看什么大夫?你今儿又为的什么生气?上手就推我,还要出去杀人,我不拉着你你怎么样?南京是什么三不管的地方吗?你当巡捕房是干什么的?戏班子吗?” 龙椿听着韩子毅的话,还是颇觉刺耳的,她蹲在躺椅边上,脸色依旧是不好。 “北平也有警察,我不照样开门做生意?” 韩子毅气的想笑:“行,你厉害,那你今天又为什么推我?” 龙椿一撇嘴:“我不推你难道还打你吗?我说了我再不打你的,我说话算话” 韩子毅闻言瞪圆了眼珠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噢?!合着你是准备打我来着?留了手才改推我一把的是吗?” 龙椿闻言一哽,也觉得自己理亏了,故而也不说话了。 只将脑袋顶在躺椅的扶手上,黑着脸沉默。 韩子毅看她这样,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说说,为什么上火?” 龙椿皱着眉头,看着院中青石砖地的裂纹。 “柑子府,被日本人炸了” 韩子毅心头一动,抚着龙椿脑袋的手也顿了顿。 他犹豫片刻,又思忖着开口道:“你是心疼房子?那我以后重新给你修......” 龙椿摇头,她顶着韩子毅放在她脑袋上的大手,红着两只眼睛抬起了头,委屈的道。 “柑子府是梅梅留给我的念想,家里好多古董都是小孟儿给我买的,还有雨山种的花......” 两人头顶上的梧桐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细碎的月光透过树叶落在龙椿脸上。 韩子毅看着她脸上的斑驳光点,以及那心痛到极点,却什么也说不出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一个人究竟要多么伤心,才能流露出这种神情呢? 龙椿其人,本是个无血无泪的刚强性子,怎么到了此刻,却能破碎到这个地步? 她的心一定流血了,韩子毅想。 想到这里,韩子毅就起身下了躺椅。 他伸手将龙椿抱进怀里,两人齐齐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 龙椿将脑袋顶在韩子毅胸口,麻木的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坏人伤害了你的家,你的弟弟妹妹,但他们不会给你道歉,所以我来替他们道歉,对不起,你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龙椿苦笑:“不应该吗?怀郁,你说是不是我以前造的孽太多了,所以那些报应,就都落在我弟弟妹妹的头上了......”